一个人的心路

路来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1-19 16:02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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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静坐的时候,会常常陷入一种冥想,追思自己是谁,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是谁,不是很明确吗?有名有姓的一个我;身份是什么,不也很清楚吗?一名教师。可是,闭上眼,再想下去,头脑中就会出现一道横亘的山岭,一条贯穿南北的公路,一个绿树掩映的村庄,一孔清澈碧莹的山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到深处,眼中会滚下滴滴的热泪,淌过嘴角,能咂出一种泥土的味道,那是我的家乡的泥土的味道啊,这泪珠就是家乡的露滴凝成的吧!于是,我终于明白,这才是我的心的真正的归属,我的心在家乡。

好多年,我常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家中,已经出嫁的几个妹妹也回到了家里,似群鸟归巢,和父母团聚在一起,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家中的房子还是以前的老房子:墙基,是当地的碎石垒起的;四壁,是土坯的;房顶,披满的是当地的麦秸草。房子破而旧,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性。可归到一起的姐妹们很高兴,炒菜的炒菜,做饭的做饭,一切都准备好了,大家围到了一张方桌上,正准备热热闹闹地吃饭。忽然,天就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风越刮越大,终于掀起了屋顶的茅草,房子漏雨了;雨也愈下愈大了,大雨冲垮了房屋的后墙,大家手足无措,团团地围着我转,因为我是家中的长兄。我用劲思考着,终于想起:不是已经盖好新房了吗?于是,我冲出去,想先看一下盖好的新房,结果看到的常常是,要么是刚打起地基,要么是刚撑起屋架子,总之是不能住的。我仰头望天,任凭暴雨冲刷着自己的脸面,陷入痛苦无奈之中。忽然,一声霹雳响起,我就在这一声霹雳中醒来了。浑身流满了汗水,我瞪瞪地,望着暗夜中的天花板……

还需要人圆梦吗?不需要。好长时间,我就明白:是房子,深深地刺伤了我的心。它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的心中,把我钉在了噩梦里。

大学毕业后,我工作的单位距离家乡很近。父亲是一个有着近乎“疯狂”的盖房欲的人,但却把盖新房的任务交给了我。可我那时,一月仅有几十元钱的工资,工作时间短,又刚刚结过婚,哪来的那么多钱盖房子呢?为了“逼”我盖房,父亲竟然自作主张,让一户人家的新房盖进了我家的庭院中。就这样,一幢房子挡在了我的门口前,我出门就要撞墙角,这在农村是最大的不吉利。我无钱盖房,父亲几乎天天酗酒、跟我吵架,家中的家具都被他摔碎干净了。我就在这种强大的房子的心理压力下,生活着。终于,经过两年的努力,我盖起了自己的新房。新房盖起后,我也换了新的工作单位,距家较远,于是便搬到新的单位居户了。

盖房的恐惧,沉淀为一种心理状态,慢慢地演化成一种“梦魇”,于是,就有了我梦中对旧房倾圮的恐惧,和对新房的渴求。可让我疑惑的是,为什么总是先梦到旧有的茅草房呢?在年龄渐长的过程中,在思想成熟的过程中,我才明白,这旧房屋,实在是我生命的真正的根,它是我故乡情结的一个“根点”,将我的心牢牢地结在了故乡里。

于是,就有了我生命中的无数次的回望,和回归。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回家一次。还未动身,心中就充满了一种热望,有一种焦渴的期待,像是要去赴一次情人的约会,参加一次盛大的宴请。

回到家中,总是先坐下来,和父母作一次长谈。听母亲絮叨近来发生在村中的一些事情:谁家娶了亲,谁家生了小孩,又有谁家老去了什么人。家长里短,恩爱悲喜,尽在母亲的话题之中。我若挪动一下身子,母亲就向前凑一凑,唯恐我听不见、听不清。她那一腔的热情,让我感受到她心灵的悸动。她把心中的喜悦,倾诉成一个个柔婉的故事,在我心中凝聚成一颗颗闪亮的珠子。父亲则泡上一壶茶,一边自己喝着,一边不停地给我倒着,嘴中还一支支地抽着烟,满脸含笑地望着我,表情随着我的喜悦而喜悦。缭绕的烟,幻化成浅笑的背景,背景上写满了父亲的满足。他虽然很少说话,但似乎比母亲更喜欢这种父子相处的闲聊。就这样,在温馨的倾谈中、倾听中,不知不觉,太阳就斜照到了人的脸上。这时,父亲才仿佛恍然大悟,对母亲说:“还不快去做饭,想把孩子饿死啊?”母亲依依不舍地做饭去了。

我走在院子里,偌大一个院子,只有父母两个人住着,显得有点空旷和寂寞,这寂寞则凝聚成一根线,牵动着我的心。父亲在院子里栽了好几种果树,每次回家,父亲都会说:“到你退休回家住,这果树就能结很多果子了。”果实摘取了,树就会落叶,落叶是树飘逸的灵魂,而灵魂最终是要回归到根上去的;人是村庄的灵魂,在父亲的意念中:一个人无论走出多远,他都要落叶归根,而生他养他的那个父子庄园的家,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根。或许,我们的祖辈都是这样的,无论人到哪儿,心灵上总是有一个回归的家。

每次回家,我都要找到我那年过七十的老哥浅酌。他当过多年的村干部,是村子里的一部活字典,一本活画册;他为人厚道、行事公正,清矍的脸上布满的是敦厚的苍桑。

每次饮酒,老哥谈话的话题,总是从村庄的从前谈起。他总会说:“你知道吗?我们这个村庄,从前是建在东洼地上的,那个时候村庄的名字叫桃花村……”他似乎忘记,这个话题已经谈过无数次了。但我却从来没有因此打断过他,我知道,那就是他心中的根,他的心一直在这条路上走着,他要把这条根种在后辈人的心中,让后人不要忘记村庄生命的源头。桃花村,一个多么美丽、诗意的名字!或许它真的在我们村的东洼地存在过。东洼地,村东一块平坦的土地,我到过多次,那儿的地面上,就曾经散落着一些残砖碎瓦。有人因为种疏菜,在这儿挖过一口水井,十几米深的水井,竟有三层碎石瓦的堆叠。我也曾经问过村中最年长的老人,在他们的口中也只是传说,却没有见过文字的记载。但我却从来没有否定过这个传说,因为我知道,好多历史的记忆,都是通过传说保存下来的。我宁可相信这个桃花村真的存在过,灼灼盛开的桃花,收藏了一个美丽的记忆,压入历史的岩层中,让你思想,让你追怀,让你的心永远走在那历史传说的深处。牵挂着,美丽着,感动着。

饭饱之后,老哥就会领我沿着村庄的田野游走,这已成为了惯例。我喜欢这种游走,我的步伐轻盈欢快,老哥的步子舒缓蹒跚,我们以不同的韵律,敲打着大地的琴键。我们用眼睛贮存田野的色彩,用耳朵收藏大自然的音籁,用心灵和村庄对话,感受她那律动的节奏。满野绿色的庄稼,是田野的色彩,也是村庄的色彩,色彩里流淌的是勤勉的汗水,映出的是村人丰收的笑颜。

老哥和我来到了村西的山泉旁,这一孔山泉,水从壁立的石缝中淌出,水质清澈碧透,莹莹沁口。它流了多少年,流了多少世,连村中最老的老人也已记不清了。记得我小的时候,听祖母说,临近村子里有一位老人,自小就用两个瓦罐,从这个山泉中担水吃,他天天来担,一直担到九十多岁,担到生命的终结。一个人,竟然用了一生去担,足见这泉水的诱惑力。他塑造了一个神话,也为这一孔山泉创造了神明。我小的时候,山泉的水还很旺,它从泉坑中汩汩涌出,一直向下流去,流进村庄,形成一条小溪。早晨起来,两岸的人家用瓢,就可以径直舀取水喝。水流得是那样的自然,人们也自然地消受着这水的清澈和滋润,大概从来也未想到,该对这天赐的泉水感恩的。可后来,泉水的流量越来越小了,它再也不能流出泉坑,只能在泉坑中回旋,仅能供村民饮水。好像是大前年,村人集资在泉边修了一座庙,村人们要把对泉水的感恩之情,寄托于庙宇之上。有一次,我和老哥来到庙前,老哥说:“进去叩个头吧,这泉,可是咱村的风水啊”我随老哥进去,陪着他,跪下身子,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我是在向我的根、我的祖先跪拜,是在向大地的神明叩头。在叩拜中找到我心路的依归。朝晖夕霞,风生云气,是大自然生命的多彩和多姿;一个村庄、一个人的色彩和姿态,就在于他懂得感恩,懂得追思和怀想,懂得保留住过去,让过去一直向未来流淌下去,使生命的路程,越走越远。

我特别喜欢,在夏日的假日里回到村庄。那一个季节,正是雨水丰沛的季节,村庄显得特别的饱满、丰腴,像一粒熟透的葡萄,晶莹欲滴。我喜欢这个季节的夏夜,村头坐满了乘凉的人们,喧哗嬉笑的声音回荡在柔和的夜空。有月光的晚上,一个人缓步走向田野,走在夜的寂静里,走在砰然的心跳中。心的声音会吹来丝丝的凉风,送来庄稼簌簌的低语。走到西山的山顶,我会看到西山下的那一湾水库,月光之下,泛着光亮,泛着银色的梦。有时,夜空中会传来柔婉的笛声,呜呜咽咽,凄凉的让人落泪。我熟知那个吹笛人,他蹵居山上,看守着自己开发出的一方果园,只有一个傻儿子相陪伴。这个儿子,傻到见了成年男子就追着喊“爸爸”的程度,村人大多讨厌他这个傻儿子。有人就说:“人人都喜欢别人叫爸爸,可香宝(傻儿子的乳名)若是叫爸爸,那就是伤了天理。”人人都不喜欢,可作父亲的喜欢,他总是把儿子揽在身边,怕打扰了别人。傻儿子也特别喜欢他的笛声,只要吹起,这个傻儿子就欢喜雀跃,吐着不清的、简短的几个字:“好听,好听,吹、吹……”于是笛声就响起来了,傻儿子两手支颐,静静地、欢喜地听着。他似乎天生就是一颗悲伤的种子,哀伤的笛音是滋润他的沃土。夜深了,笛声还在悠扬着,哀怨的倾诉,撕碎了地上的月光,碎银般的月光就聚成了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挂在低语的草尖上,是一颗颗透亮的心。这样的夜晚,是让人难忘的,宁静,就如这夏夜,我知道,这是村庄的赏赐,是一地的月光铺成了宁静的心路。

近几年,每次回到家,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凄凉。外出打工人的愈来愈多,村中很少见到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少了年轻人的村庄,就少了活力,它会现出自己的苍老,像一个未老先衰的人。在村子中央,倒是聚了不少七八十岁的老人,也包括我的父亲,。在空阔的大街上,他们打牌、对弈,有时还会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可下次再聚,还是照旧。他们这些人中,有一些先前也是在外工作的。他们都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生命起步的这个地方。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因为我的心,正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