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百草园

围墙折成90°直角处，圈成扇形的一羽土地，是新居的附属物，属于我们的。在城市冰凉的钢筋水泥丛中，拥有一丝土地时，心里暖融融的，好似冬天里故乡那不熄灭的火塘。所以，尽管土地还裸露着荒芜的泥土本色，但一家人围蹲着，嘴角都挂着笑。

“以后，只要我在这儿，你们就不用买菜蔬了”婆婆忽然大声说。婆婆在农村生存了大半辈子，公公退休后她离开农村进小县城生活；我与先生结婚后，他们就来到这里和我们定居了。此刻，她的双眼放出欢悦的光芒，满脸的皱纹好象瞬间吸收了莫名的养分而润泽了许多。

听到婆婆的话，我和先生会意地对视着，不说话。其实，之前我和他有过很美丽的策划：我们要栽菊花，黄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都栽，还要自己采花制菊花茶。现在，看到婆婆一脸的喜悦，我们都不说话了。到这里生活七年来，公公每日里读书看报、遛鸟养花，日子悠哉优哉；而婆婆无所事事，只得常把轻微的小感冒当作大事情向我们宣布，近来她好象又老了许多。她在土地面前表现得这么欢悦，我和先生只得把土地管理权交给她了。

婆婆就忙了起来，外加一只小胶桶、一把锄头、一把小锹子，又盘起离开十多年的地。

但要压制对土地的渴望是很难的，不管是谁。我和先生、公公常买了物种搞忽然袭击强行栽进地里。婆婆对儿子和儿媳妇不会发多大的火，但对老伴她不仅会大声地吵来吵去，我们还时常见到公公把一棵什么刚栽进去，一转身婆婆就冲过去把它提将出来。上演一段时间的土地争夺战后，我们三个和婆婆达成了协议：总共80平方的土地，拨出10平方给我们专门做草坪，已栽进去的十多丛兰草、几棵小榕树、两棵玫瑰、两丛月季、两棵红枫树、两棵香椿树、一棵柳树、一棵樱花、一棵紫荆花、一棵桂花、一棵香蕉树、一棵蜡梅及一棵石榴、两棵桃树、两棵矮种枇杷她都可以接受，但允许她在这些物种间套种菜，种什么菜谁也不许干涉！

愕然之后，一家人就哈哈大笑了。难得婆婆干劲这么大，我们在楼顶顺着墙脚砌了一遛矮墙，之后填进去四个农用车皮的土围成近二十平方的地给她栽菜。

土地争夺战结束。一切归复平静。

一日，婆婆亲自煮了一海碗青菜到桌上。入了口，那新鲜劲、那好吃劲、那环保劲当然不是市场上买来的菜可以比的。自此，婆婆兑现了她当初“以后，只要我在这儿，你们就不用买菜蔬了”的豪言壮语。

婆婆是栽菜的行家里手。为了保证我们一年四季的每一天都有菜吃，她把有限的地划分成小片，栽不同种类的菜，不同节令管着的菜，

后来，婆婆的业务范围又拓宽了。老的菜叶子丢在地里作肥料可惜了，婆婆就在草地边搭一个小窝养三只小兔，哄得我小小的女儿从幼儿园回家后老是摘菜叶喂小兔；婆婆还在楼顶的菜地边搭了圈养鸡。我和先生为买这个住所真是债台高筑，生活上不得不节衣缩食、粗茶淡饭。婆婆提供的鸡蛋和鸡肉改善了我们的生活。

说句心里话，婆婆行使土地管理权也太霸道了。每每一听我说去地里摘菜，她会立刻站在地边儿指挥我摘这棵那棵，这叶那叶。我知道婆婆是怕我踩坏了她的地，踩坏了她辛苦栽出的菜，破坏了她栽菜的计划。我知道她的想法，所以她指挥我时，我就口里“是是是”地应着按她指挥的路线行动。其实，一下班回到家，见到婆婆斜着身子费劲地提着桶在地里慢慢地来回走，我相信，不管是谁，都不会与她争夺这菜地的管理权的。

两年来，婆婆在侍候菜的同时，连同地里栽着的所有东西都一起侍候了。如今，那原本一片荒芜的土地，已郁郁郁葱葱、生意盎然，一年四季都有花儿在开放。今年的阳春时节，我和先生经常领着两岁的女儿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草地尽管很小，但很精致。米色的四季桂、鲜红的玫瑰、淡粉的樱花、大红的山茶花，还有金黄的菜花……，它们都竞相开放并且散发着自己的香气，把草地围囿起来。躺在草地上，往往一躺就是小半天。这一羽土地，是名副其实的“百草园”！

更大的变化是，以前老是气怏怏的婆婆，现在看我们大口大口吃着她种的菜时，一脸的神清气爽，笑脸也多了。

有一天，吃饭时我和先生、公公在谈论公务员制度改革后工资的增幅。婆婆一脸的沮丧，半天没说话，后来她低声嘟哝着“你们倒好，都有工资领，我什么也没有”。她脸上，往日的欢悦又被重重的皱纹掩盖了。我忽然觉得心酸，对她说：“妈，你别难过，有没有工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大家都在为这个家尽力。这两来年，我们没买过菜蔬，一直都吃你栽的菜，还有鸡蛋、鸡肉，平均算下来每一个月你也为这个家挣两百元以上了，你的贡献也很大的。更不用说你为我们省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先生和公公在旁边也附和着我。

“哦，一个月有两百元吗？”之后，婆婆就不说话了，但笑意，渐渐地在她满脸的皱纹中绽放着。像什么？我想起了当初我和先生计划要栽的菊花。

真的，有些花，不用栽在地里也会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