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似梦
爱人15年的部队生涯就要结束了,我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喜的是我们结束了分居的日子,想想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孩子还经常生命,确实够难的。忧的是我们还没有分到暖气楼,看着别人住上暖气楼那样享受,自己盼啊盼,可下盼够年头,爱人又要转业,而且是因为胃切除,到地方不但工作没人要,还没有安家费,我不甘心,立马去找师部领导,师领导说,我们已经征求你爱人的意见了,他说一切听从党安排。军人麻,就应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争辩说,可是他当兵的时候检查身体飞行员都合格了,他在部队得了病,在公主岭部队住院期间,我正护理他,你们通知他这个消息,让他转业不合适。我的说法已经毫无意义,只好向他数落当军人妻子的苦衷。
那时,我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因为住平房,生火、做饭、劈柴、脱煤球等一切的一切都由我一人来抗。因为早出晚归屋子里的水缸冻成冰,孩子细嫩的小脚也冻了。那时烟囱也经常上冻,在逢上气压低炉子冒烟,我只有抱着孩子取暖,偶而打瞌睡,我就抑制自己说,小心煤烟中毒,那样我们母女就没命了。当时我只有一个幸福的念头,住上暖气楼,安心的睡上一觉。我的这些想法来自于我家多次炕洞子爆炸事件:由于回来的很晚,烟囱和炕洞子结冰后点不着火,点不着火就没有办法取暖和做饭,自己饿点冷点还好,孩子怎么办?大约有三四次我在情急之下生火时放上柴油,由于没有掌握好用量,整个炕就飞上了天棚,我和孩子在瞬间落在黑黑的炕洞子里,看看我和孩子从炕洞子里爬起时的黑人象,真是哭笑不得。想想这些年来他的部队还换了两次防,他刚从老山前线回来又得了严重的胃溃疡,最后发展到胃切除。又面临着如此的地步,我盼来的究竟是什么?我狠狠地对他说,你不是常说军人是牺牲的职业吗,军人的妻子何尝不是?我不想陪你牺牲,我们离婚吧、、、、、、说归说,这些年我们已经风雨同舟地走过,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家里有一对特殊的枕巾,是他至今炫耀的资本。红色的底,白色的提花,已经洗的发白了,上面绣着14个字:老山者阴山对越自卫还击战纪念。虽然先后随部队搬了8次家,遗弃了很多东西,唯有这对枕巾保留着。那是1985年爱人随部队援越的唯一纪念品,每看见他就想起那一段往事。
记得爱人临走的时候,我带着当时4岁的女儿和很多家属去部队送行,部队大院挤满了家属,他们老的老,小的小,老人和妻子们有的在偷偷落泪,小孩子们在大院里嬉笑打闹。开始,我并没觉得什么,反而觉得那些哭哭涕涕的人没出息,不就是支边吗,又不是不回来了,还至于那么悲伤吗?
那时爱人是机务分队长,工作非常认真,经常不回家也习惯了。不过当时我和爱人的对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从不和任何人开玩笑,当然包括我,谁要是跟他开玩笑他一定当真的。他说:“我这回走不知道能否回来,你要好好带孩子,自己也多保重。我感到很可笑,怎么可能呢。我说:”要是真的让你去前线,你就往前冲,牺牲了我是烈属,立功了,你升官发财我们都借光。他楞楞地望着我一言不发,扭过头径直奔大队伍走去,紧接着一辆辆专车开进了机场的专用线。我随那些送行的人群领着女儿跟着跑过去,喊道:太突然了,我事先没有思想准备,要是那样我们不去了。他很坚决的回答我:“军令如山,你放心吧,我们在二线。”
日子在煎熬中度过半年,前线的一切消息都封锁了。冥冥中我感到了什么,生怕女儿忘记爸爸,每天拿出来照片让孩子认几遍。带女儿上幼儿园的路上,女儿每看到穿军装的叔叔就喊爸爸,有时让我很尴尬。7个月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他的来信。他说,由于他们的机场驻地每天都有伤员运下来,被敌机发现后进行了拍摄很危险,整个部队现已连夜转移到昆明机场,怕我惦记找机会给我写了信。信中没有提一句我和女儿,很大篇幅歌颂了年轻战士的感人事迹。
我很悲伤,不是因为爱人不懂爱情,而是那些孩子们在不懂爱的年龄就失去了爱情和生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能和家人说上一句话,只有紧紧纂着那张与家人或与女人的合影照片。(有关细节我已经在其他文章里描述过)
往事如烟似梦,不堪回首,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常听部队家属以及身边的人说,当年死的人还不如一头猪,一头猪还值几百元钱,可是那些年轻的生命只给200元的抚恤金。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坚决不相信。可是那些人很诡秘地告诉我,死的人太多了,我们国家穷,给不起的。后来我问过爱人关于当时的一切,爱人只是憨憨地对我说:该你知道的你知道,不该知道的问那些干啥,你不是生活的很好吗?
是的,比起那些痛苦的人,我生活的很幸福。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们至少还活着。爱人说,那一对枕巾就是我们的骄傲,就是我们教育孩子的传家宝。是的,那不仅仅是一对枕巾,所有的一切苦难都是历史的见证。
写于1996年12月
改于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