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师梦
与你一样作为一位教师感到是幸福和快乐的,因为在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的笑颜里,我们收获到许许多多的珍宝。
在上中学的时候,若有人问我将来干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并且十分准确的告诉他:“想当一位教师。”听者马上明白我是想当“孩子王”,其实我是想当一位名师。特别是那个量词“位”字,包含着我对教师的崇拜,对名师的向往。倘若我把这句答话换成“想当一个教师”,虽只是用“个”字替换了“位”字,就不庄重了,就随便得多了。
一九八五年,我以三岔中学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庆阳师范。那所学校虽然是新办的,简陋到了极点,可学校里的教师十分敬业。也许是当时的社会风气还比较纯正,老师们常常因为学生不认真学习而暴跳如雷,学生们也不敢反抗。那样的环境最容易锻炼人,造就人。特别是那些音乐、美术、体育老师,他们有才华,有地位,有人品,学校的许多奖牌都是他们领着学生参加各种音乐会、美术作品展、书法表演、市省运动会捧回来的,他们是我校的香饽饽。盼望成为他们那样受人崇拜的老师成了我当时最大的心愿。四年的师范生活,我一直向着这个方向奋斗,在那所别人不屑一顾的学校里,我不但学到了许多知识,还掌握了许多技能:画个教学挂图,一挥而就,形象生动;写一两幅对联,不用底稿,对仗平仄规范得体,也有一定的韵味,毛笔字也算结构匀称,惹人眼馋;我对音乐的反应虽然不够灵敏,但乐理、视唱、练耳也能过关;巴赫、肖邦、舒伯特、贝多芬、车尔尼、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也能领略一二;我也练过初级长拳,模仿过太极套路,一根九节鞭也能在我的身上自如的缠绕,每天早晨跑五千米路程,气不喘、心不跳;至于那文化课,在班里也是拔尖的。较丰厚的收获,使我赢得了同学羡慕的眼神,那土气的打扮,别人难以下咽的饭菜,给我没有带来丝毫的自卑。怀揣着名师梦,生活充实,熨帖,毕业大会上,我大声朗读我写的作文:“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我对教育事业的热爱胜过了鱼儿对水的渴望,鸟儿对蓝天的痴情。”
也许是上帝的安排,我在实习的时候就遇上了一位叫米积众的特级教师。老先生对教育事业的赤诚,对学生的关爱,对工作的严谨,对同事的热心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对实习老师的要求近乎于苛刻的地步,他训练教师的残酷程度不亚于训练高级打手、特等间谍,马俊仁训练中国田径队也许都没有他那么“凶残”、“绝情”:上一节课,教案得写四五遍,上课过程中常被他当着学生面撤下讲台,轻者指点指点后再上,重者骂你个狗血喷头,在他那里只有知识尊严、教法至上,那有师道尊严可谈,好几次我都想和他翻脸。但他很会把握火候,在即将大雨倾盆的关键时候,他往往能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导之以行,加上我本来就是怀着名师梦投身到了他的门下的,也不愿意失去这个锻炼机会。实习结束,我在学校里上了示范课,鲜花簇拥、掌声雷动,我有了成功的感觉。
那时的学生还不懂走后门、拉关系,浑浑噩噩的我就被介绍到了县教育局,县财政局有我的老乡,他的老家和我的老家距离不到百米,论辈分该称呼他“爷”,他提出要让我转行,到他们单位上班,我知道财政局是一个令人眼红的单位,可我还是坚决回绝了,把他吃惊的足足看了我十几分钟,接下来我就被教育局分配到了最偏远、最贫穷的殷家城教委。
殷家城教委主任、中学校长是我中学时的历史老师肖宗圣,他一人兼两职。他为人刚正不阿,对学生热情厚道,工作求真务实,原则性极强。我没有给他老人家送一包烟,他就把我留在了殷家城中学——在那里算是条件最好的学校。凭借着扎实的基本功,初上讲台,我就技压群雄,领导对我赏识,学生对我崇拜,学校的几个名师对我好像都有点嫉妒。初中毕业会考我所教的物理跃居全县第七,比历届提升二十多个名次,创该校历史新高。家长的赞许,肖老师的嘉奖使我一下子成了那个小乡镇的明星。我有了名师的体验。
那个时候,教委归乡政府管。教委正主任是乡上最无能,人品最差,口碑最不好的白善和副乡长兼任。他常以在教师面前耍威风显示自己的权利,肖宗圣老师只不过是个副教委主任。就在我得到全体师生和家长的一片赞叹声的同时,白善和一人作主将我调出了殷家城中学。那时候我正血气方刚,质问白副乡长为什么要把我调出。这个枉戴了共产党员、政府副乡长头衔的白善和给了我一个十分可笑的答案:“因为我不认识你,所以调了你。”他连工作需要这么很常见的官腔都不愿意打,后来我才在高人的指点下明白那不认识的背后是没有送礼,按白善和的哲学理解,一个合格的教师首先是要知道他的上司是谁,然后才是要知道他的职责是什么。可惜我上了几年师范,受到了特级教师的点拨,却没有学到这点必须的生存本领。白善和看我冥顽不灵,情绪不好,就警告我:“若不服从分配,小心我调你到北岔小学劳改。”我当时给他回敬了一个十分经典的驳斥:“我犯了王法自有公安局、法院、检察院,那能劳驾得起您白大人把我照顾到北岔小学监外执行呢!”“和我斗的人没有好下场!”白善和警告我。和这么个恶霸斗,我没有能力,也有失我的人格,我愤然离去。
白善和果然神通广大,在他的要挟下教委业务主办樊廷新背着教委副主任肖老师将教委公章交给了他,一纸红头文件,我就成了从殷家城中学出嫁到殷家城小学的媳妇,按照白善和的说法,他这样处理是为了给肖老师一个台阶,否则我就惨了。尽管肖老师为此费了许多口舌,讲了许多利弊,拖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最后还是县组织部、教育局出面,强行将我送到了中心小学,美其名曰维护政府权威,与党保持一致。我那个时候才明白:党和政府等于白善和,白善和等于党和政府。我也知道肖老师为了我,为了殷家城中学违背了党和政府的志愿是多么不容易啊!要是现在我是坚决不让肖老师费心。这样我就成了殷家城教委第一个捧着奖状从中学调到小学的优秀教师。
当殷家城中学的师生和我依依惜别的时候,殷家城中心小学的师生和家长对我夹道欢迎,那不到一百米的石子路是一条充满期盼,给我无尚光荣的阳光大道,我昂首挺胸跨进了小学的大门。政府豢养下的走狗白善和不但没有低下头,反在街面上炫耀他的能耐。好在当地有淳朴的百姓,善良公正的师生,他们的理解和支持使我的名师梦没有因为白善和的摧残而破灭。
在殷家城小学,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原以为小学知识简单,要求不高。没想到小学自有它的特点——小学数学的解题思路和中学大不相同,小学生的接受能力和接受知识的方法跟中学生完全两样,这里非但不是一个劳改的场所,反而是一个锻炼人、造就人的好天地。别的老师利用闲暇时间聊天、下棋、打扑克、打麻将,我利用这些时间阅读了小学一至五年级(五年制)的所有课本,所有参考书,所有教学大纲和图书室里所有的特级教师教案,积极参加学校、教委、教育局组织的各种各样的说课、教课、教学研讨会。一九九五年前后,我在《甘肃教育》《河南教育》《少年文史报》等省级刊物上发表教学论文七篇,市县级刊物上发表教学论文五篇。我所教的毕业班数学年年夺冠,语文成绩也数一数二,从来没有排过第三。县教育局授予我“教改试验先进个人”、“教学能手”、“先进工作者”等称号,我也经常代表学校,代表教委参加各种教学比赛,交流教学经验,改革教学方法,展示教学成果。尽管在民主测评中,一些小心眼的教师偷偷的给我投几张不合格的票,在白善和的操纵下没有给我发过一张县委县政府的奖,但我在这里感觉到自己在名师的道路上又大大迈进了一步。
一九九六年,殷家城中学调入的物理教师大多因为不能胜任或不能较好的胜任初中物理教学,白善和也从殷家城乡政府调到了方山乡政府。校长李正斌和教委主任肖老师提议将我调入殷家城中学,得到了乡政府的批准。我没有辜负他们对我的期望,一九九八年中考,我教的初三物理名列全县第一,一九九九年我教的初三物理又名列全县第一,使全县初中物理教师瞠目结舌。凭借着卓越的成绩和席志虔、张永丰老师的竭力推荐,我调入了完全中学——三岔中学。二零零零年我又取得了初中物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改写了完中学生初中毕业会考超不过初中学生的历史。二零零一年我兼带初中物理和高中语文,初中毕业会考也取得了第二名,在我的带动下,靳凤龄老师也获得了全县第四名的优异成绩,三岔中学的初中物理教学从此走向了辉煌。二零零三年高考,我所教语文名列全庆阳市第一,我的学生阎燕燕高考语文成绩也在全市排名第一,二零零四年高考我又获得了全市第二名,彻底实现了从理科教学向文科教学的顺利过渡,县委县政府授予我高三优秀科任教师、先进工作者称号。我也利用业余时间撰写了一些教学论文,发表在《语文报》、《甘肃教育》等报刊上,和同事交流。近几年也重操旧业,常写些散文、诗歌、小说,发表在报刊和网络上,也很有一些读者。我几乎成了全校、全镇、全县大名鼎鼎的人物,好像真正实现了名师梦。
可学校的名师榜上没有我的名子。那上面除了确实有几个才华出众的老师外,也不乏把差生赶回家争点成绩的老师,利用综合科目跟在别人后面沾光的老师,靠在教育局里改动成绩获得虚衔的老师。有的名师连课都讲不下去,时常有学生给领导递条子要求把他轰出教室,可他还照样是名师,甚至是大名师。我不忍心断送学生的前途,语文也不能跟在别人后面沾光,更拉不下老脸到局里改成绩,加上这几年学生都不愿学语文——高考时拉不开成绩,下功夫学了的,名次也难以大幅度提升。你若抓得紧了,学生还没有反对,班主任首先发牢骚,其他科任教师也会跟着助威,你不收敛,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忘了语文是工具,直接影响着其他科目的学习效率;语文是艺术,需要一定的天赋和长时期的苦练。我的无奈不是个人的悲哀,是整个语文教师的悲哀,甚至是教育界,乃至中华民族的悲哀。当然我也在语文教学中取得过好成绩,可市级以上的奖励,你还没来得及想,早已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每次工资调整,从来不和工作业绩挂钩,我干了二十多年,在同辈人中拿的工资最少;学校的住房分配及其他优惠政策也很少优先考虑一线骨干,更不可能参考你在学生中的呼声。
体制乎!人事乎!命运乎!我说不清,我只能说得清:我在学生中勉强实现了我的名师梦,在政府和学校中完全破灭了我的名师梦。不过我还是很看重这个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当房住的学生中名师头衔。不敢发牢骚了,得赶紧上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