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爱至何处
不知不觉又到了这个时节。
早晨第一时间，文丽知道了秋季已走到尽头，一股别样的情绪缠绕着她的心。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像以往那样，对新的季节的到来表现出惯有的欣喜与向往，而是对于一个时令的结束产生了感慨，抑或说是一种悲悯和哀伤。
都说人的心境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的，说白了就是年纪越大，就越发对逝去的东西无端的缅怀，进而产生许多的哀怨与忧愁。这无疑是老了的表现之一吧。她真的是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也一样不能脱离规律的约束，一样不能不对越来越短的未来时日抱以无奈的悲凉的感叹。
大概每到人生这样的时候，人们都像远途跋涉的骆驼，过来的路显得悠长，未知的征途与生命的时限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了。因此未来对于人们就不免失去了引力，反而增添了对接近终点的恐惧；而剩余的思维，无非是使自己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味中，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絮叨着也许早已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和经历。说者喋喋不休，而听者呢，或许早已对这样的老生常谈心生厌倦。凭你只顾眉飞色舞，感慨万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别人早已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更使他个感兴趣的事物，因为相比你的老掉牙的辉煌，那些未知才是对他的吸引和诱惑，那些才是真正的斑斓多彩。
季节交替，却不知生命是否真的有轮回。同时，那些与生命有关，因生命而变生的事物，是否也能够周而复始、否极泰来？
婷和他的丈夫在十年前一见钟情，他们经过如诗如画、如火如荼的恋爱前奏，在那个秋冬交替的时节结合了。那个晚上他们两对恩爱夫妻坐在一起。热腾腾的火锅，和他们当时的爱情与心绪一样，热烈而充满温馨的氤氲。四个有着相思恋爱经历的人，两双对爱情有着相似感悟和追求的爱侣，在觥筹交错中谈笑风生；每一颗因为幸福而燃烧的心灵，在爱意缠绵中陶醉痴迷。那欢笑中尽管时常有泪水，却是因为太爱而感动，因为得到彼此而庆幸；酒过之后虽然会烂醉，却是因为太幸福而发狂。
文丽还记得那个立冬之夜，他们结婚的纪念日，也是如今晚一样雾霾弥漫。当她和丈夫从欢聚的氛围中醒来，驾驶着摩托车走出婷的家门。蓦然发现，街上的霓虹早已如他们朦胧的眼睛，在雾中迷离。他们简直无法辨别一米以外的事物，亦步亦趋的沿着脚下的白线，摸索着回家的路。他们乐得在那样的氛围中相互依偎，彼此感受来自对方身体与心灵那份激情与哄热。谁也不担心找不到家，因为有了彼此，心灵就有了依托，感情就有了归宿——他是家，家是她。
第二天早晨，他们还没从相拥的睡梦中醒来，婷的电话就到了。她笑声朗朗的告诉他们，自己和阿勇（她潇洒的丈夫）昨晚喝醉了。文丽和丈夫一走，他们连残局都没收拾，就双双入梦了。醒来一看，满地是水，几乎成了小溪，他们的鞋子像船一样漂浮着。原来昨夜没关水龙头！
风花雪夜，文丽后来总是把那次的浪漫用这个词汇来形容，觉得再贴切不过了。每每笑谈起来，心头总是渐生出一种感慨，无穷的回味如同一颗香甜的干果，总是咀嚼不停、品味不休……
有一天文丽突然发现类似的回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几乎到了随时随地的境地，末了还不自觉的缀上一声叹息。仿佛心头在释放淤积一种很久很厚的情绪。每到此际，就不免慨然长吁，摸一摸面颊，冰冷而呆滞。哦，为什么没有了一贯的那份欣悦和欢愉呢？
婷和阿勇的现在，几乎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
从某个时候起，他们说不清，文丽也搞不懂，那份热烈的爱和如胶似漆的恋，竟然渐渐变成了冷漠与对立。原本亲密和谐的情人夫妻、恋人伴侣，渐渐横眉冷对甚至剑拔弩张。更有不少时候，吵闹之后是家中狼藉一片——阿勇把屋内所有的家私和电器摔的支离破碎。多年心血构建的温馨和甜美，霎时变得零落和散乱，同时伴着两颗无法弥合的心……
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越来越冰冷和乏味，他们四个人的聚会也随之而递减，以至于一年半载都少有一次。即便有，也是刻意安排，为的是不让彼此感到相互疏远了谁。两家的相聚，成了礼节和应酬，那份自然与真切，早已变了味道，生硬而酸涩。
甚至有的时候，大家聚会中再也没有了夫妻恩爱的相互夹菜，以表示对对方的关爱体贴；没有了彼此间的相互赞美和欣赏，以表示对对方的认可与满意；没有了各自因为崇拜或者敬慕而产生的尊重与顺从。于是各吃各的、各喝各的；指责埋怨、贬低嘲讽；横眉立目甚至吵闹动手……直到不欢而散……
曾经有一次聚会中，婷和阿勇争执起来。这一场聚会只好草草结束，大家打道回府。不想阿勇却从飞驰的车中突然跳下，人被甩出几十米……
文丽是倾向婷的，不仅因为她也是女人，或者她是婷的好友，更主要的是，她知道婷为了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这个玉树临风的工程师，不惜扔掉自己喜欢的工作（他们本不在同一个城市），更不顾家人的反对和断绝关系的要挟，毅然决然的和阿勇走到一起。婚后婷凭借自身的干练与朴实，相夫教子，内外兼顾。当然，婷也不乏普通女人的弱点，比如唠叨甚至牢骚……不管怎么说，作为男人的阿勇，就算看在婷对他一往情深的份上，也该让步些吧。
男人倾向男人。大概也是和文丽一样的心态，因此丈夫和她之间，就不免如法炮制了婷和阿勇的模式。不能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她和丈夫，终究在不经意间演变成了婷和阿勇的状态。很多情形如出一辙，惊人的相似。起初她还宽慰自己是因为婷和阿勇的事情牵扯了他们的情绪，并非他们个人的感情变质和热度降温。
但是她毕竟不能完全把自己婚姻问题的责任统统归咎给婷和阿勇吧。
一个情字，是无法囊括一切的；一切，又不都是一个爱字就能忽略的。爱的诸多意义之中，应该有包容和迁就。但当爱到许多东西不肯去包容，许多的事情不肯去迁就、许多时候无视对方的情绪和态度、许多的原本牢记和重视的事件和日子（对方的生日、相关节日和两人的结婚纪念日等）最终被忽略或忘记的时候，爱也就改变了其原本和善与温情、用心与在意的面目，代之以冷漠与狰狞疏远甚至陌生，叫人无法不在它面前困惑与彷徨，以至于对自己最初的义无反顾产生了极大的怀疑甚至痛悔。难说不会有人慨叹一声：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于是最初那“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就荡然无存了。
爱情的色彩最终让时光的流水冲刷的浅淡；婚姻的光芒，最终被生活的矛盾磕碰的斑驳；本是如胶似漆的伴侣，竟然可以貌合神离、冷若冰霜。彼此之于对方，再没有爱慕的眼神、关切的抚慰和悉心的体贴……
到这里，她竟然不知道是在为婷和阿勇感慨，还是在为自己和丈夫叹息，或者为一切在爱情与婚姻中纠缠的人们抱以凄楚的遗憾。
爱情走过了繁华隆盛的春天、走过了激情火热的夏天、走过了平实暗淡的秋天，在这个冬至降临的夜晚，她禁不住战栗和忧凄——是否婷和阿勇，包括她自己和丈夫的爱情与婚姻，也就要走到最后的季节了？
季节可以轮回，感情可以如初吗？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像提前进入老龄的妇人，总不由自主的沉溺于对往昔爱情的追忆，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能把目光伸向未来，对爱情予以更加美好的展望。因为她不能，也无法或者不得不这样，现实留给她的，也只有追忆和颓唐。追忆带给她的，是因为爱情无法挽回的悲哀与绝望，因而也有一种深深的颓废；而颓唐之于她，则是看不到爱情的未来，或者弄不清楚爱情还在不在，婚姻能否走到生命的尽头。起初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旦旦信誓，竟然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荡然无存。夫妻间，就算谁不由得因此而缅怀一番，或者感慨一声，也只能招来对方不屑的一瞥和厌恶的鼻息……
人，并非都是在老去的时候才悲观和绝望，也不都是在季节交替之际就悲天悯人，一副末日来临般的哀戚与靡费。爱情将老，婚姻到了尾声，人心一样的憔悴，一样的衰落。
她顿悟了。
她还不老，真的，但是她却有了如老者一样的心境。不是生命的灰暗与无多，而是爱情与婚姻，这叫人先是痴迷向往后又叫人痛恨惧怕的陷阱，让她如困兽，只有悲鸣和无奈。
时至冬季。爱，还会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