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想拥抱
听人说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但从我记事起她就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了,应该是说一个老人了,因为那个时候她总是对我说她置办了棺材了,我听了总是毫无表示,觉得这有点过于着急了,如果是我死了就死了关它有没有棺材,她说她不想给她女儿留太多的麻烦。在这个世上唯一让我感到幸慰的是那棺材一直没有配上用场。
据说老人很喜欢回忆,对年轻人说着自己的往事,但是我却很少听到她谈及往事,有时候在想这一辈子她经历了多少才以至于到老了都不敢去回忆,与她呆在一起,我总是抱着一种半冷半热的态度(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但是她却是让我如此地害怕时间,怕时间流失太快尤其对老人。
记得以前农忙的时候,她总是很早地来到帮忙,感受最深的是她总是给我们三带零食来吃,至今还记得她匆匆来的那种情景雾蒙蒙的她总是笑着说有雾水。一直很少去想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只是在偶尔的一次机会听奶奶感叹了一句“她以前是一个很利索的人”我说“利索是什么样的?”“她以前是一个地主婆,我以前见过她,那时候很年轻,长得很漂亮,又是一个地主的老婆,所以穿得也很干净漂亮。”但是看着到今日的样貌我是想象不出她年轻的情景了,因为没去想过。也没去问她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什么,也许是全国解放了,就打倒地主,于是她也受经折磨,至于受了些什么折磨我也无从说起,后来的后来她就嫁给了现在的这个老公,当了三个孩子的后妈,再后来四十来岁生了一个女儿。我从来没听到她对生活的埋怨,只是一次与她坐在弄堂里,她跟我说着什么我忘记了,只记得一句:“天还是有报应的,那些作孽的人早已经死了,而我们这些人却还活着。”我没有说什么,因为我不知道活着对人是不是一种奖赏,但我发现现在的她很怕死的。
小时候,每年冬天最暖心的事是每年冬天可以穿到她给我作的布鞋,一直到现在在这个阴凉的城市里,那次突然看到一个男生穿着一布鞋感觉特暖心。在每年的秋天她就预算着给我们几个作布鞋了,还记得有几次去她家,走进堂房没见她人,走到外面空旷地里会看着她在阳光下,戴着老花镜在一针一针地在纳鞋底。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纳鞋底是多么吃力而痛苦的事情,那一次看到妈妈纳的鞋底,拿起来一试,惊叹,原来连一半的深度都不及。现在很少看到有人纳鞋底,也不知从那一年开始就不能穿她作的鞋了,老了,老得不得纳鞋底了。
突然很想她,想拥抱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过拥抱别人,而此刻却想紧紧地拥抱她,我想我一定很触及到她那瘦小的身体里的骨头。只是此时很想她,不知道她此刻怎么样,天冷脚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