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

韦文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1-10 20:11 责任编辑:有时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57397

湿。

江南的梅雨,似乎整个季节都在下。空气中的水滴幻化成情意绵绵的白雾,彼此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窃窃私语,不忍离去。这是江南特有的雾,带着江南的多情。记忆中的寒冬呵,我觉察不到寒冷,闭着眼睛开始在黄土上面种植绿草,在树枝上面勾画春花,在原野上面播撒在种子。等待草长莺飞,落红醉人。总觉得我的春天提前来到了,如今这个潮湿的春季,墙壁都不禁潸然泪下。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渴望赤着脚,在逝去的世界里,面朝寒流袭来的方向,纵使有一次次的霜冻,我还是愿意追逐弥生之月的霜花。

可是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和旧上海的“遗孤们”站在最初的屋檐下。原来曾经也梦了一冬,现在醒来,身边都是被淘汰掉的往昔,凄凉而又残废;雕刻精美花纹的长沙发呵,背负着旧上海的奢华纹路。你的命运最后是辗转还是流离?大概是1934年俯视车水马龙,1945年拥抱灯红酒绿,而后感伤面容憔损,如今看淡烟尘。想必你还是记得挥钱如雨的大亨,浓妆艳抹的舞女满身的芬芳,或是灯火昏黄之后侍女轻柔贴心的擦拭?你身上曾经和上海匹配的色彩已随黄浦江的流水消逝在日新月异中,颜色掉尽之后就是和我的皮肤是一样的黄,木纹裂开的是和我身上一样的伤口。我有没有资格同情你?

不知道了,如今我的身上发了霉。但是我的记忆里依然有花的艳,草的香,整个春天的斑斓。不如意的是真正的春天来到的时候,只有漫天飞舞的细丝,浸泡在雨中的瓦片,整个发霉的味道,这样阴霾的覆盖了未发芽的明天,我的期待无法生长。

记得去年那个恋爱的季节,她把我造出来。我的世界多么光彩鲜艳,透过金黄的光辉,伊甸园似乎裹满了蜜糖,我醉倒在里面出不来。你把我带上自行车,穿过稻田,奔向翠绿欲滴的夏天。我兴奋得在车篮子里蹦着跳着,想把所有的美好都揽入怀中。我听得见她的笑声划破天空,像鸟儿一样飞翔;我看得见她的双眸玉翆流离,烟波流转;我感觉得到她掌心的温度,抱着我,在我们的天和地之间放肆的旋转……

直到有一天她的心思不再停留在一个泥做的木偶身上,或许她还记得那些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我们曾经奔跑得那么疯狂;落下的木棉花掉在头上,整个身体都是淡淡的香。她的酒窝也是开的没有一点犹豫,我亦是找不出一个词语相赠。现在我只能望着窗帘透出来的灯光,感受一些她的温暖。愿她有一天能将我记起,我会无视冰霜留在身上的疤痕,和她一起站在雨滴之中,不顾她给我上的颜色,任它和身上的皮肤一道脱落在地上。尽管如此,她也认不出我来了,偶尔撩开窗帘,她的眼睛也是含烟带雨的望着小巷的尽头,或是听着雨滴在窗台,专注水的声音。她的眼神已经辨不出我的轮廓了,永远地。

我喘着粗气等来了第二个夏天,我依稀地想起来你把我地世界建立在松软地泥土之上。当夏天再来地时候,阳光有些让我吃不消了,我的一条胳膊脱落下来,碎在脚的旁边。这大概是我的最后一个季节了,树下的影子就快把稀稀落落的阳光斑点吞没了。屋檐下的虫子唱出清脆的歌声,是什么给它们搭建起了舞台,不知不觉把我变成一个看客?

我在看别人演戏,吹拉弹唱。大概是一出京剧吧,一出来,青罗战炮飘开来,露出红里子;五色裤管里露出玫瑰里子。舞台蹬得尘土飞扬,土墙上的泥块掉下来,支离破碎得呈现在我眼前,这大概是泥土的另一种自由。雨水一来,它们就回家了,于是我也学会了用微笑来审视自己的残缺不全。

大雨瓢泼季节之后,响起了防洪警报,其实洪水并没有血喷大口,当它来到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发现它夹杂的是和我的心一样材质的沙石。那一刻竟然莫名其妙的感动,浪花向我奔跑过来,我张开剩下的一条胳膊,闭上眼,拥抱它们,混黄的洪水拥抱了最后一滴眼泪。

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