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冬天
那年冬天,在记忆里也是寒碜而冰冷的,十七岁任性而固执的我远离了父母来到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周遭的冷眼与假面铺满我年少的记忆,冬日的阳光惨淡地照在我青春的脸庞上,我懵懵无知的热情把一切苦痛与悲伤遮掩了个一干二净。
先是在一个杂志社打工,看看稿件,发发杂志,煞是清闲。也有不顺心的日子,杂志社了尔虞我诈,笑里藏刀,令人不寒而栗,毕竟年少,也就把别人的讥讽当成忠言,依是本色不改,沿续着本性中那份倔和真。而这样的日子,转眼也成梦烟,做起了无跟的残梦。后来,就到一个文化组织的下属单位,结识了象我一样流浪打工的朋友,那时节蓦然觉得天亮了,地阔了,整个人飞扬的一塌糊涂。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王大爷。
王大爷叫什么名字,至今也无从知晓,而他的模样在我记忆的版图上也逐渐模糊。那个时侯的王大爷大约60多岁,整日里黑袄黑裤在传达室出出进进的忙碌着。每当我们从外面归来,总是要钻进他温暖的小屋围在他旺旺的炉前,谈笑着、争执着、揶揄着,直至浑身发暖脸蛋通红。总是在中午饭前,王大爷炉上总有一壶热气腾腾的开水,阳光射在他那不甚整洁的床上,无限春光。王大爷抿着嘴静静得听着,我们坐满了他的椅子、凳子,他蹲在床前,仰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私下里好友珊总说,那老头不太注意卫生,你看他那衣服,都能照出人影儿来。我们相视一笑,不觉哑然,镜子似的衣服里映衬着他洁净温暖的小屋,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花颤颤地发着幽香。
星期六下午,珊她们都被白马王子们抢去参加舞会,百无聊赖的我踱进王大爷的传达室,窗外寒风凛冽,阳光已淡淡地作别,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咝咝的炉火带给我如许的沉默,那一刻,坚强的我忍不住坐在他油油的床上。父母的慈颜,朋友的爱恋,家乡的美景,一刹那齐刷刷涌上心头,心海里满是荡漾的海水,咸苦而酸涩,不敢流泪,怕人亲人后当作笑谈。空荡荡的屋子里,一阵似冷还热的气流缠绕着我,我慢慢地将头靠在他的枕上沉沉地睡着了。
回到了春闺,看见了落花,梦中人暖暖的抱拥,寂寞的脸上满是凄美的笑意。温热的梦境中我久久不愿归来,想留住那份久违的亲情,想重温那回悸动的心情,想重唱那首唱哑了的情歌,想再续那份了断的情缘……那样的企图是不是太或执箸了,让我一睁眼看到了早已昏暗的屋子,繁花谢了,情潮退了,只有王大爷在旺火下那苍老的背影。我动了动身子,沉重的感觉象被压在青石板下的草根。而我突然就泪流满面了,在我卷曲的身躯上面,王大爷那件镜子似得大衣将我抱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一刹那宛若远隔千山万水的家,又是溺爱的小女儿,被慈爱的母亲抱拥入怀。那一刻,突然觉得世界好美好静好让人留恋,亲情和爱似乎如此迫近,如此饱满,我年少的那颗简单而易感的心在那一刻霞光万丈,落英缤纷。
我记不得自己怎样离开他的屋子,几年后甚至不记得他的容颜,而我独独记住了那个下午,那件大衣,那份人世间处处存在而又无法寻觅的绝美的亲情,记住了一岁一岁次第如春般温暖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