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天井
故乡的天井,古老、奇特而质朴,永远是人们美好的记忆。
故乡的天井,古老、奇特而质朴,是中国民居百花苑中一道独具特色的风景。
我的故乡位于渭河之北的旱塬上,那里缺水少雨,土地贫瘠,唯一不缺的就是土层极厚、土质极好的黄土。天井,就建造在这厚而好的黄土之中。故乡人将天井称作“庄子”,而不是庄园或者村庄,想来可能是为了与人们印象中由青砖黛瓦构成的村落或村庄有所区别吧。
如果你第一次到了我的故乡,想找到一个天井却并非一件易事。或许你刚费尽千辛万苦,翻过了一座深而陡的山沟,口干舌燥地站在一处田埂上,极目远望,看附近是否住有人家,去讨一晚水解解渴。不远处就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几个如馒头般的麦草垛,还有阳光下一缕缕袅袅升腾的炊烟。看着这些,使你立即两眼放光,欣喜万分,意识到那里肯定住着人家,是一处庄园或者一个村落。可是,走着走着,你却越来越感到惊奇,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来了。因为除了偶尔听到几声狗吠,几声鸡叫之外,你看不到房舍和街巷,只看到一缕缕炊烟,神秘的从地下升腾着。你茫然地继续向着那些炊烟走去。走着走着,好端端的平地上突然显出一个数丈见方的四方大坑来。这就是天井了。
你在惊奇之余,走近天井,俯视井底,原来那里却是别有洞天,呈现出一幅奇异的景致来。只见天井四周掘筑着七八孔窑洞,天井里植有树木,还栽种着一些花草,葱绿中点缀着几许艳丽。天井四周的壁崖上挂满了农具、辣椒、柿饼等物,俨然像一个深入地下的农家四合院。循着大人小孩的欢声笑语,透过浓疏有致的树阴,你看到在院子某处的一张饭桌旁,这家的老老少少或蹲或坐,正在吃着午饭,对你这个突然来访的客人浑然不知。你一定为眼前这古老而奇特的天井、为天井里祥和而幸福的一家人唏嘘不已。
此刻,你看到的就是故乡典型的天井了。故乡贫瘠而深厚的黄土地上少林木而多荒山,连许多地方随处可见的石头,也埋在深深的黄土里,很难觅其踪影。特殊的地质地貌,使故乡自从有了人类活动以来,世世代代承袭着古人“掘穴而居”的居住习性,经几千年而不改初衷。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在适应自然、改造自然的历程中,把这一传统的居住方式不断地改进、完善,形成了今天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地下居所。一般盖房子少不了置办木石、砖瓦,甚至要耗尽一家人一生的积蓄。而建造一个天井却要简单得多,只要选好了地方,需要的只是力气和毅力,而且不需要像盖房子那样大兴土木,兴师动众。一个天井由选址、动工,到最后大功告成,大多都是由主人带领一家人利用农闲时间,一镢头一镢头地挖掘,一箩筐一箩筐地担土,像蚂蚁搬家那样修起来的。修好后的天井,正面一般都修有三到四孔窑洞,侧面一个或者两个窑洞。与正面相对的一侧,必有一孔窑洞与一条呈斜坡的巷道相连,连接处安有大门,是天井通向外面的唯一门户。由于故乡常常干旱少雨,许多人家的天井门口,都要挖一口能盛几十立方水的水窖,水窖上面一般都安装着辘轳,打水时经常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使天井显得更加古朴而神秘。
天井从里到外,除了俯拾即是的黄土,没有一丝奢华,但故乡人依然爱美爱自然。修好的天井,四周都要载植上白杨、垂柳、泡桐、核桃等树木,不仅能固沙遮风,而且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天井院子里有限的地盘也要修建上园子,充分利用起来,载植上各种花卉、果树,让这深入地下的居所处处显着生机。随着岁月的流逝,天长日久,许多天井崖畔上都会生长出一些苔藓、野草等植物,甚至会长出树木来。我们老家天井的半崖上,就长出了一排枣树,其中还夹杂着一簇簇酸枣。每到秋天百果成熟时,如玛瑙般的枣儿、珍珠般的酸枣就挂满了枝头,不仅招来一群群偷食的鸟雀,也成为我们一帮孩子们争相抢摘的美食。有时为此几个伙伴还会大打出手,惹得大人们常常为这半崖上的枣树发愁,多次想伐掉它们,但终究还是舍不得,将其留了下来。
天井虽然土气、简陋,但它间有四合院与窑洞的双层优点,东暖夏凉,住在里面风雨无恙,安全而舒适,自成一个惬意的世界。生活在天井里,一年到头总是望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天空。小时候,每到夏季的夜晚,我们一帮孩子们就躺在用草绳结成的吊床上,望着这一方天空,看着流星偶尔从四方形的一边转瞬消逝在另一边,听着大人们讲着一些神奇的故事和传说,想象的翅膀早已飞出了天井,翱翔到了九霄云外。
故乡人出生时呱呱坠在土炕上,一辈子居住在窑洞中,一年四季在土地中讨着生活,到终老时也要埋在土里,生生息息总是离不开一个“土”字。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天井是故乡人从肉体到灵魂将自己融入大地的一种最佳形式,是一种游子眷恋母亲怀抱的情怀。现在,故乡的新一代人,沐改革开放之风,走出黄土地闯世界、谋生计的人愈来愈多,有钱的人也如雨后春笋般的多了起来,兴起了盖房子、住洋楼的热潮,一幢幢青砖黛瓦、宽敞明亮的新居拔地而起,让古朴简陋的天井相形失色。我想用不了多久,故乡的天井就会消失,成为人们记忆中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