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之初传

祖龙 诗歌 现代诗歌 2010-03-25 23:10 责任编辑:愚公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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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孤独的雪原狼,

没有战术,毛色灰败,只有蛮力。

我是我们种群里的孬种。

我动荡茫茫的白野

以凄厉的狂嚎,在每个黄昏。

雪域之神告诉我

在一个地方,两道冰崖的上空,

有一朵皎云飘浮……

于是心若是潭渊,胸若是浩宇,

思便如飞箭,智便似巨涛。

于是,情之甜,意之切,性之真,

辄目光多动伊,形貌多神俊。

于是我有强悍之灵魂,决毅之毅力,

我躯不再是病体。

我夺回我超人之体能,动感之雄躯,

我是皑皑雪域不屈的战神!

广漠暗夜的月光,朦胧了

无尽纷纷扬扬的雪朵。

我伫站在高高的山岗,

阴风拂过,送我一身白裳。

目光轻摇,幽远了无边的幽远。

我想,那四周远远的暗处,

会有什么灵动?

这满天飘舞的无数的云朵,

它们来自哪方天外?

来自太阳,银河或者哪个星群,

还是月亮?

月亮?

我看到月亮上有个黑影,那是玉兔?

玉兔的肉好吃吗?

松林里几处篝火跳动,

闪耀同伴们载歌载舞,

我凝望她舞动的身影,

目光,冰冻了。

她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我要回来见你,

也要让你看到我。”

“嗷呜”——

纵身狂飙……

三日后,雪原的疆界。

当时天地间一片灰色的晦暗,

疆界之外不再覆满白色,

一片荒原狂风虐。

雪界线上列着巨树,

雪域卫士把在那儿。

他身上每一块肉都是雪,

手执一对冰造的流星锤。

“让开。”

“你不能离开。”

我飞扑向他,

一只圆锤当头迎来,

我用前爪抓出,

锤面留下一群爪印。

身形一闪,避过另一冰锤,

落在他的腿旁,

我把他的腿咬掉一截,

但是那又马上生出。

我猛一踔起,穿过了他的胸膛,

但他身躯摇晃,变成了身高数丈的巨人,

用尽四围所有的雪。

我立马爬上旁边的大树,

躲过他踏来的大脚。

流星锤击断了树干,在同时

我也跃上了雪巨人的肩膀。

此是一只巨雕飞过,

它背上还立着一只俊逸的白犬。

我跃起登上了雕背,

但巨雕马上猛晃起来,越飞越高。

即将跌落粉身碎骨之前,

一道龙卷风旋来,

我跳进了风圈。

疾速飞转让我目眩而晕厥。

我看到一块白影也跳进来了。

醒转过来,

一片荒凉的盐碱地,

万里不毛,不见一只蝼蚁。

白犬和我踏行在

由白骨堆出来的路。

毒辣的阳光让它闪耀

看不见尽头的白光。

十天后,荒原上出现了两只恶鬼,

全身一毛不拔,裂开无数罅缝。

每一块肉,每一根骨,每一滴血,都在渴。

渴,渴,渴,渴得疯狂,疯狂地渴。

要爆裂了,要爆裂了,要爆裂了!

“嗥!”嘶心的凄嚎只能爆发在心里。

“嗥!”我还没有死,我是一只没有死的干尸,

生命,在蒸发。

水,水,水,我要水。

我疯了,我疯了,我要爆裂了。

我不要死,不,死是可以的,

我不要渴,我不要渴。

我要喝,喝,喝水,喝任何液体!

对,任何液体。

我看向一边的白犬,

它已行将就木。

我狂热地搏动着心脉,

缓缓地踱向它,

我的目光穿透它的身体,

看到里面流淌着的清凉地红汁……

肉体给我了极致的痛苦,

但是更痛苦的是失义。

它看了看我,闭上了眼睛。

我张开嘴,提起前腿,

咬破了它,说:

吸吧,我们继续走。

我还没有死,我是一具没有死的干尸。

白色的路还没有终结。

我的白骨,将在哪一处

为它增添一抹白色?

日升日又升,

我还没有死,我是具没有死的

干尸。

生命,没感觉了,只是好累好累。

可是,我还有气力,去知道下一刻,

我就成了魂魄了,

就可以飘走了。

啊,不,鬼魂也是逃不了的,

魂魄是逃不离地狱的,

要在这里飘荡,飘荡,飘荡到……

啊,不……

前面,摇晃一团乌黑,

呕,是秃鹫呀。

没有谁比它更能感知死亡了,

甚至死人自己。

空只会攻击死物,在那个第一时间——

我的眼皮垂下了…

啊!有人要钻开我的天灵盖,

它要喝我的脑髓。

喝我的脑髓?

我有强悍之灵魂,决毅之毅力。

我有强悍之灵魂,决毅之毅力!

啊!——

闪电的一蹦,

折射到一旁,

扑向食尸鹰,

咬断了它的脖子——

此时它的喙正插入我刚才头顶下的土地。

呀,我是回光返照吗?

不,不是回光返照。

我要在这时吃掉食尸鹰,

补充生命的能量,

避免死神的再次眷顾。

吃,吃!“你也过来吃呀。”——

我向的白犬喊道。

它缓缓地爬了过来。

吃,吃!我不会又死的,不会的!

拜食尸鹰所赐,在一个黄昏

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

一户人家决定收留重焕俊彩的白犬。

我独自栖在院里一隅过夜。

夜里一只遍体鳞伤的鸡走了过来,

被我吃了。

黎明时,主人发现鸡圈里

布满死亡的阴影,

看到我嘴角的血迹,

他执起弓射中了我前腿。

我要离开,

可是又挨了一箭。

于是我掉转过头,

扑掉他的弓,

咬断他的脖子,

以更快的速度结果了他老父。

我跳进屋内

冲向熟睡的婴孩。

白犬撞飞了我,它说:

你曾死过,

可是又活了过来,

你对生命是那样的热爱!

我向荒山奔去

用爪子剜出了箭镞。

我已五天找不到东西吃了。

月色暗淡,

我昏迷在黑暗的荒山。

突然间,我感到了什么,

我狂喜起来,我感到——

那还是新鲜的!

我向前面几座土丘走去,

它们隐匿在荒夜的幽暗,

只有树枝轻摇的声音。

这是一片乱葬岗。

我闭上眼睛——

睁开——窜上中间一座

掘掘掘

埋得很浅,还有一把刀握在手中。

我吃光了他身上还腐烂的肉,

除了那颗人头。

在那对没有闭上的眼睛里

我看到天上的那轮弯月,

也看到自己

闪着绿芒的眼睛。

乌云挡住了弯月,

席席凉风吹来。

岗下,一个人幽幽地飘来,

我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身后的黑暗。

他的衣着和我身下躺着的那个人

一样。

他是一只幽魂,

手里也拿着一把刀,

亦是透明的。

是那刀的精魂吧

他随风飘近。

“你吃了我!”他举起刀挥向我

我一退,又想:

这刀已经死了,它怎能伤活命!

于是,退了半程。

刀擦前腿而过。

“啊!”我感到血在喷薄,

我向伤口看去,

看不到伤口。

我无力再站着,伏了下去。

可是伏下后我看到了两个我的肢体。

一个是在的,还站着的,不动了;

另一个,是伏下的,颤抖的——“透明”的。

我死了吗?

我的灵魂和身体分开了!

我看到伤口了,

血液在流出。

我看向那只鬼,呆住了。

他再度举起大刀,

挥下——

“啊!”我的胸口裂开了!

他说:“我要让你的灵魂

早死于你的身体。

再度举起大刀。

我好痛,好痛

我要死了吗?

我的灵魂重伤了,

灵魂要死了?!

我的灵魂要毁灭了!

不!我有强悍之灵魂,决毅之毅力!

我有强悍之灵魂,我有强悍之灵魂!

“我要吃了你,

“让你魂永归我肚,

“永世不得超生!”

“嗥!”我以快疾闪电的速度扑向他。

(天啊!这就是我灵魂的速度吗?

而为什么我的肢体却那样拙笨!)

他改变刀势迎我的头劈下,

我翻身,

一爪扫向他脖子,

他回刀,

刀锋往上向内挑。

我落地,

胸口伤口已是十字。

他捂脖,脖子流下了——血!

“嚎呜!”

血,血,我让他出血了!

血腥好香,好香!

我要喝尽他的血!

我冷冷注视他手上的刀,

它却倏忽不见。

握刀的手也松展开了,

他笑着说:“无刀胜有刀。”

我纵起向一旁的树干,

再弹射向他。

他一手成爪扣向我脖子,

我低头,咬向他虎口。

他那手竟不再动。

“嗷!”

闪电样的痛感从尾巴传来。

“嗥!”

我的尾巴在地上扑打,在扑打,

我的尾巴断了!断了!!断了!!

红色血魂喷出,

晶莹透明漫向草地,

我从里面看到了天上月,

也看到了一双惶恐的眼神。

我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有生以来我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

害怕、无助。

我、我、我……

“狼不是最阴狠狡诈的吗?

“哈,哈哈……”

他在笑。

我看向他手里又出现的刀,

看到刀上流淌看的凄迷的阴茫,

以及滴落着的我的红血,

心,战粟了。

这是一把鬼刀,

一把鬼刀,

鬼刀……

我不是有强悍的灵魂吗?

我一直追寻的不就是它吗?

可是现在它就要毙灭于此荒山乱岗,

这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对付虚无缥缈的刀招,

要拥有准确的判断力和比之更快的速度!

可是此刻我的精魂之力已随流去的血

远远地流走了……

我的强悍的灵魂啊!

我的断尾之痛!

既然我快不了它,

那我就静下来吧。

如同禅定的空灵之静。

“以机心使刀,你永远触摸不到刀魂,

更何谈无刀胜有刀之境界。”

“哼!”

他向我奔来了,

他的刀又不见了。

对于我所感觉不到的东西,

它可以是任何,可以任意地出现,

它也可以是根本的不存在,

因为它既不被我感知,

对我来说,它即是不存在。

——这是无意义的诡辩,

因为我已经知道它存在了,

而且它将要我命了!

我是提防它的任意出现,

还是彻底忘却它?

只有感知到那把要命的刀的最终去路,

才能拯救自己的命,

所以唯有能感知死亡的临近,

才能避免死亡!

心死才能忘。

忘记那把刀的胁迫,忘记生死,忘记一切的追寻,

不执念于生,不畏惧死,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

拥有灵台空灵的静,

感知到凡常所未能感知的东西。

所以心死也是永恒。

这是武道精进的一道界线,

不进则死。

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好似一簇无声无息的烛火,

时间仿佛停止,

又好似已度过了一万年。

一阵突来的窜动,

好似生命的烛焰要从中间断裂,

断裂……

断裂!

能够实现置之死地而后生者,

就是求生的本能,还有——

还有强悍的灵魂,

疯狂爆发的强悍的灵魂!

闪,

追,

追刀路。

“咔!”火星迸射,

牙扣刀,

爪抓手,

甩头,

“哧”,阴冷红血流刀面,

染红我龇住的獠牙。

夜依然是黑的,

冷风吹逐着血腥,

也吹来了一系沉沉厚重的脚步声。

一刹那,我的心跌进了无尽恐惧的深谷——

一头黄金般的雄狮走了出来。

我再次陷进了迷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好强悍的一匹狼魂!

三日后,你我在这里一分高下吧。”

我的眼泪滴落了,

狮子向我挑战?

狮子向我挑战啊!……

狮子向我挑战。

“不用三日,现在即可。”

“不错,

伤愈重俞不畏死,

血愈少愈狂爆!”

不知者无畏?

不畏痛,不畏死,

不畏动物界自古遗传的王者的强力,

排斥血液里自古遗传的对王者强力的恐惧,

永恒挑战自己的终极限度之狂者,

才是真正无畏的!

它未必无敌,但真正可怕!

能够战胜王者强力的奥秘,

不是爆发力、

速度、

力量、

准度、

随机应变,

而是睥睨王者强力的心中的气势!

它将前腿往鬼刀一抹,

灵魂血流出。

灵魂也脱离了肉身,

出现了——狮魂!

是雄壮与凶狠的较量,

是王者与英雄的对决,

是生死的恶战,

是纯灵魂的交锋,

是见证谁是真正灵魂的战神!

……

黎明到了,

我让那狮了魂飞魄散了,

我有一息尚存,笑了:

“虽然狮子让狼不好过,

狼毕竟战胜了狮子;

虽然狼战胜了狮子,

毕竟狮子让狼不好过。”

我已爆发了所有。

我从来没打算活着。

这样的死,虽早无憾。

……

又一个夜,我醒转过来。

“我死了吗?”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你身上无处不在伤,

“带不走你的命。”

——是灵魂刀!

那犹在地下的透明的刀魂!

“你为什么不回你的刀身?”

“因为我已经死了。”

“笑话,刀怎么会死?”

“人可死,石可碎,刀为什么不会死?”

“唯生物有灵觉,灵觉消失才是死亡。”

“我若无灵觉,如何与你说话?”

“好,那么你就未死。

“生命实是世间最怪异的东西,

“宇宙生死之物本出一源,

“为何本是死的元素经过组合竟会产生生命灵识?

“灵魂是由肉体生出还是来自哪方天外?”

“死亡看起来只是一切归于寂灭空无,

“但是人们一向不宁愿相信;

“灵魂看起来只唯一专属于肉体,

“但是神奇伟大的自然令人类不得不想象它有神祗存在,

“人们宁愿膜拜眼前的高山,也不俯视脚下的蝼蚁。”

“是啊,一切归于寂灭的彻底死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宇宙万物于总体之上是不生不灭,

“而个体生命灵觉却为何总要消散溃无,

“它到底会何却却何从?”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是你该回肉身了。”

“我不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

“肉身是羁绊,是枷锁。

“这世间的许多东西也是这样的,

“但是没有枷锁的人日后也永远达不到生命的顶点。”

我回肉身了。

带着一条永远不会摇动的尾巴,

走了……

人们看不到狼身上无处不在的伤疤,

因为这些伤疤在狼魂之上。

正因为有这些伤疤,

狼,才成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