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别哭

山岚 散文 青春校园 2007-11-08 10:14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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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忙着审查民办教师录用考试资格表,邻桌的小王挡住了一位不够资格的教师:“缺一个条件,不能参加考试。”“那让我咋办?我可是干了二十多年了啊!”“那也没办法,局里的政策是这样的。”“同志,求求你想想办法,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实在没办法——下一个。”“天哪,这叫我怎么办呢?”那位教师放声大哭。好熟悉的声音,我拨开围在桌子旁的人墙:一位约五十岁头发花白的老师,一手提着黄挎包,一手不停地摸眼睛,豆大的泪珠不停地从他那粗糙的脸颊上往下滚。“李老师,别着急,慢慢想办法。”从那个早已退了色的黄挎包和那双熟悉的手上,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数学老师。李老师得知我在这里工作,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他好像黑夜里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渔船遇上了闪闪发光的灯塔,惊喜万分。“孩子,快想想办法吧,你要为老师做主啊!老师一家全靠你了。”“别着急,你慢慢往下读,这六个条件里可能还有你具备的。”我像他哄我小时候吃饭那样,先稳住他的情绪。李老师戴上老花镜和我一块搜寻,如同一个老叫花子翻着破衣兜,渴望能从中找到一两个铜子。“哎,李老师,你不是当过教导主任吗?我上学时你就是教导主任。这也算一个条件啊!”“那时没发文,谁承认呢?”“咋不承认呢?我打电话联系。”“那就好,那就好!”我拨通了学区主任的电话,为李老师翻查了档案,办好了准考证。

第二天,我就出差了。回到教育局后,考试成绩已张榜公布了,李老师比录取分数线高了一分。“好险啊!不过,好人总会有好报。”我既暗自庆幸,也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身为一个老教师,在那么多人面前,在他的学生面前放声大哭,足见他有莫大的痛楚。从他那一身退了色的中山装和那个提了二十多年的黄提包上,我就感觉到了他处境的艰难:民办教师辛苦、可怜啊!

两个月后,我和小王到李老师所在的学区检查工作,那天下午两点半,我午休刚起床,坐在炕沿上打呵欠。李老师手里提着他那个黄挎包进来了:“孩子,多亏你!你给老师帮了大忙了,老师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别这么说,李老师,您辛苦半辈子,该给你有个说法。”“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对,想来想去,还是给你送点荞面好,城里稀罕着呢!这十几个土鸡蛋,你也拿着,别嫌少——不知道你来,前天刚把五十多个卖了,给孩子交了学费了。”“李老师,这……”我不知是收下好,还是不收好。不收吧,他从几十里远的地方送来,肯定是不会往回带的;收了吧,又于心不忍——这十几个鸡蛋,市场上虽然只能卖五元钱,对我来说,五元钱算不了什么,可李老师身上穿的衣服全是从旧衣摊上买来的,总价值也不超过五元。那半袋荞面的价值也是李老师月工资(200元)的一半啊!经过几番推让后,李老师的眼眶里噙满了泪珠,我担心他又哭起来,只得将东西收了。“时候不早了,我只请了半天假。”李老师说着就要往回走。“送送李老师吧,他在门外等了有两个多小时。他怕打扰你休息,不让我叫你,步行回去就迟到了。”小王提醒我。我赶紧启动摩托车,李老师说什么也不肯上车,最后被小王拽了上来。他坐在我身后月二十厘米远的坐垫上,我知道他是害怕弄脏了我的衣服。“李老师,我是你学生,到我房门口,喊我就行了,怎么能呆两个多小时呢?”“学生不假,可你现在是……”收入的微薄,地位的低下,早已使这些民办教师习惯于屈居他人之下。“李老师,该给你买辆摩托车。”“前年掏了五百元买了辆旧车,可加不起油啊!”我无言以对。

李老师的家仍是三只窑洞,四堵土墙,一扇柴门。窑内的墙壁上贴满了他和孩子的奖状,家里没有一件现代样式的家具,最值钱的物件除了横在窑掌里的那辆旧摩托车外,就要算方桌上那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了。电视机旁堆了两沓厚厚的作业本——李老师常常白天上课,下午到地里干活,晚上趴在灯下改作业。听说我来了,李老师的爸爸从窑里咳嗽着出来了:“你李老师说了,如果不是你想办法,他这回就完了。我老伴得了肺炎,没钱看病,去年走了。孙子考上了高中交不起学费,孙女和她妈妈到外地打工去了,听说老板也没给发工资。他这次要是考不上,我们这一家可就没法活了,能借来钱的地方都借遍了。”老爷爷的话使我明白了李老师放声大哭的原因。“孩子。你可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啊,我代表我的全家给你到道谢了。”他说着就跪倒在了我的面前。七十几岁的老爷爷双膝跪在我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的脚下,把我慌得不知所措。“不要这样,爸。”李老师帮我扶起了老人家后,转过脸不停地抽泣。“别哭了,李老师,你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你师娘本来是个病身子,我的女儿学习也很好,今年才十八岁……她俩下煤窑,我老做噩梦……可我不教书,这二十几年白干了不说,现在到外面打工谁要我这个半老头呢?”李老师的话打动了我,我也止不住眼泪。

从农村长大的我,深知这些民办教师的艰辛:在学校里,她们的工作量最重,工资最低,每月二百元的生活费还不能按时发放;每次到学区开会,领导坐小车,公办教师骑摩托车,民办教师骑自行车;会后领导进食堂吃肉,公办教师进食堂吃面,民办教师躲在墙角里吃冷馍。我不忍心再看、再想关于他们的寒碜相,正欲出走,院子里又进来了几个已落榜的民办教师,他们听说我是局里来的,又是李老师的学生,请李老师为他们求情。说那些题他们都会做,只是眼睛花了,手底里写得慢了,若能再给一次机会,他们将要好好复习,好好练习写字速度,还准备配副老花镜上考场。说着又跪在了我的脚下,李老师也过来求情。“老师们,我在局里只是个办事员,你们的难处,我一定上报教育局领导。”我边说边启动摩托车,逃跑了。眼前的青山绿水仿佛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霭,我掏出餐巾纸擦了擦眼睛,继续赶路。

“叮铃铃——”小王打来电话,“民办教师录用泡汤了,以前考上的也作废了。局长叫我们回去办理民办教师辞退手续。”我一脸茫然,好半天不知挂断电话。那每人不到两千元的辞退金足以使李老师和他的同事们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