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城——我的第二故乡

山岚 散文 友情天地 2007-11-07 10:55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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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郁达夫、张恨水、吴伯箫用他们的如椽之笔表达了对北平的想念之情。我没有他们的笔力,殷家城也没有北平显赫,但殷家城“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它时刻感动着我这个曾在那里工作了十多年的远方来客,我不提笔觉得对不住那里的山水和亲人。

——题记

从殷家城调出已十多个年头了,对它的思念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淡化,反倒由于岁月的雕楼更深刻。那浓浓的情思如同陈年老窖,散发着悠悠芳香——在如雾的晨风里,在入烟的暮霭中,在入水的月光下。掬一汪清水,我就能看出她秀美的容颜;捧一撮黄土,我就能想起她朴实的身影;燃一堆篝火,我就能记起她火热的胸膛。同事老说我是殷家城人,我不责怪他们。这是我老把殷家城挂在嘴边,还有那些从殷家城探望我的“乡亲们”的频繁光顾给他们造成的错觉。这温暖的、幸福的、美丽的错觉,我愿终身相携。我承认殷家城是我的故乡,为了和生我养我的家乡区别,我就叫它第二故乡。

一九八九年八月,我到县城参加工作分配会议。当教育局长把我的名字和殷家城放在一块念出来的时候,全场听众都向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教育局长也向我许愿不久他会把我从那里调出——他是担心我同他闹情绪。当我打起铺盖卷,用一辆破自行车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六七个钟头还不见殷家城的踪影时,我就有点西出阳关的感觉了,后悔当时没有和局长干一架,出出气。那窄窄的街道上蜷缩着几排土木结构的瓦房或草苫,学校和乡政府为数不多的几排砖木结构的平房,在那里可以算得上豪宅。蓬头垢面的农人,粗布葛衣的商民,一脸土气的干部,使你觉得在这里拍部建国初期的影片,随便找个地方都可以作为很好的背景。至于那上顿下顿开水泡膜、清水煮面的生活更使你有点犯了王法,监外执行的感觉。不到一个月时间,我就掂量出了教育局领导用来警告工作拖沓的教师“若不思悔改就派你到殷家城劳改”这句话的分量。

盼望从殷家城调出的心情成了我当时最大的愿望,仿佛一旦离开那里,就会跨上新生活的阳光大道,但当我真正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如同一个厌倦了农村清苦日子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哭着闹着离开家乡后,在城里颠簸一段时日后,就会害起剧烈的怀乡病来。

殷家城中学依山傍水,无需在校园里栽松种柏,养花移草,眼前皆是青山绿水,耳畔时有鸟语蝉鸣,头顶常有白云相伴,脚下尽是嫩草相依,那淙淙的流水声更像一曲悠扬动听的歌,昼夜不息的轻唱着。街道上很少有车辆路过,没有噪声刺耳,没有尾气染鼻。随便选择一个地方——静静地躺在草坪上或绿荫下,任凭飞红落叶轻轻地飘到书上,蚂蚁偷偷地爬过脚面,你只管细细地咀嚼每一个文字,那种惬意、舒适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也是在其他地方不能遇上的。

从园子里刚刚摘下来的水果、蔬菜个个带着白霜就送到了市场,这些美味佳肴从下种到采收没有施过化肥,没有喷过农药,全是绿色食品,不用擦洗,不用削皮,更不用消毒,尽可放心大胆地食用。单位平时生活虽然清淡,但逢年过节,杀猪宰羊,甚至宰牛的事常有。每人尽可在这时放开肚皮的吃,一大碗羊肉只是沾沾嘴皮,两大碗羊肉才算勉强过关,三碗四碗那才叫解馋。灶上的师傅手艺奇绝,羊肉还没有开锅,校园里就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比春节时的火药味还要浓。羊肉吃完就吃羊杂碎,羊肠、羊肚、羊心、羊肝、羊肺、羊血被师傅用辣椒、蒜泥、姜粉、清油等佐料拌得色、香、味俱佳,送入口中没有一点膻腥味。杀两三只羊,二十多个人,可以尽情享受好几顿,不像其他地学校,说是改善教职工生活,多被领导、灶师偷偷地带回自家享用。

那里的住宿条件虽算不上很好,但土坯砌的房墙,宽厚结实,住在里面冬暖夏凉。更使你舍不得的是每间职工宿舍里都有土炕,只要把它烧热,三九天房子里不生火,也热气腾腾。你就是脱个精光,在房子里洗澡,也不觉得寒冷。烧炕用的柴草,你也不必担心——每年秋季,孩子们从山里背来的黄蒿在墙角里堆得像小山丘似的,你怎么烧也烧不完。我现在住的房子比起殷家城的住房要干净得多,漂亮得多,但住到里面总不舒服,虽也排了土炕,但没有柴烧,反倒不如没有。

这些好处都是我离开那个地方后,回忆中得到的享受,如同重新翻腾了几遍废墟,无意中捡到了几个金条,使你惊喜不已,庆幸不已——这么好的东西,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差点扔了!还有比这金条更贵重的是那些热情好客的人民。

那地方偏僻,交通不便,但出入车辆只要遇见路上有行人,都要停下来带上。特别是我们这些外来客,总是要受到上等待遇——常和司机并驾齐驱。住在学校隔壁的常百双师傅每次外出总要到我处来一趟,问我回家否,买东西吗,有时还专程送你一段路程,一分钱都不收。一九九五年腊月,我家里有急事,虎国栋师傅用他的三轮车连夜将我送了回去,凛冽的寒风把人都冻僵了,他连油钱都没有收。倘若遇上大雪纷飞或大雨滂沱的天气,校长就主动找人为我们这些外乡老师替班,还嘱咐外出的车辆回来时把我们带上,在这样的校长手下干事,挽起裤腿走四五十里山路,不觉得道路绵长。

你若在殷家城呆上个三年五载,街道里各个单位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朋友,方圆几十里路的农民也能成为你的至交。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我们就成了座上客,大碗的喝酒,大块的吃肉后,他们还要送二三十个鸡蛋,十来个油饼,算是你光顾他家的答谢礼。临走时还要反复叮咛你下次再来,你若把“下次再来”理解为客套话,再次见面,他先要嗔怪你不讲信用,接着还会补送一些礼物,初来乍到的同志总会误以为人家有事相求才这么亲热。我家厨房一年四季有吃不完的蔬菜瓜果,罐里缸里装着好几十家的猪肉。两个女儿在单位上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俩外出,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和托付给爹妈一样放心。大女儿老端着饭碗守在金理明校长,何玉银老师的锅台前不回家;小女儿吃过村里亢家嫂子的奶,白家嫂子的面。他们非但没有半句怨言,若有好吃的东西,还要主动给孩子送些来。

殷家城的百姓最能急人之急。迫于生计,我学着做些小本生意,但由于不懂经营之道,第一次贩卖西瓜遇上了连日阴雨,眼看就要赔本,是乡亲们用蛇皮袋子上门装走了所有的西瓜,他们掏的钱比街道上卖出的还要高;第一次贩卖成衣布料,热情的老乡们主动把积压的货物买走,我知道那些已过时的衣服他们穿上不合适,可他们偏说山里人只要暖和就行;妻子学做衣服,手艺确实不敢恭维,卖布料的白向东师傅千方百计地为她介绍了许多顾客,使妻子的活多得做不完;妻子孕期、产褥期的检查、护理,生病时的诊断治疗都是当时的院长罗仲奎、大夫杨文敏、刘应忠免费服务……我们就是被这些好心人扶持着渡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今年夏季,我和同事到殷家城宣传招生,不到一天时间,就有三四个故交,请我们吃羊肉、牛肉,中学的老师们也给我们以酒肉相待。临走时车厢里塞满了瓜果蔬菜、烟酒副食,我们都无处下脚了。以前不认识的学生家长,听说我回来了,也要专程赶来,先是自我介绍,接着便是送上一块咸猪肉,或一块鲜豆腐,或一个烧鸡,或一袋山果,表示谢意。他们的热情使我的同事感慨万千:“事隔十多年,还能倾注一片真情,少见啊,少见!”听到他的感叹,我既感动又自豪。

我要在这里深深的祝福殷家城的父老乡亲们永远淳朴善良,健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