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乡村的初夏真是美丽：碧空中那一轮艳阳，一波波地向大地传递它的热情；风儿不时轻拂山林的翠绿，有如男孩欣赏恋人秀美长发般的陶醉；叶儿为何微微低垂？那是尽情地享受阳光和轻风的爱抚，如同婴儿在摇篮中微微小寐；蝉儿藏匿在绿叶底下用奇妙的声音细数夏的脚步。

在蜿蜒的山区公路上，赶集的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家的方向走去。那时的交通工具不发达，人们短途交通用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双脚。当然，那时人们也好似并不如现在一样忙碌，不就是种那几亩地么？急什么！于是，墟天便成了农人的假日。有事没事到集市上逛逛就准备了一天的时间，悠闲地去，悠闲地回。要图个清闲，或真要赶时间什么的，那你就骑个自行车吧。

我踩着自行车，在银色的路面上行走，草帽挡开了阳光隔不开热，脸上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我知道这也是我骑得快了一点的缘故。我得回家完成今天的作业。——为了中考，我给自己的时间安排得较紧。

前面走着个白衣姑娘，不时地回头看我。她手里拿着一把粉色小阳伞，如同一朵祥云笼罩在她头顶，柔顺黑亮的马尾辫上扎着一朵红红的蝴蝶结，比夏花还灿烂。近了，她欲言又止。也因为是上坡，我慢了下来。“可以带我一段路吗？”她终于说话了。不知是热还是什么，她的脸就像她篮子里的苹果一样红扑扑的，微侧着，避开我的目光。

“这天真是热。”为了打破自载上她之后的沉默，我说。

“是啊。”她说。

“人们都说，晴比雨好，笑比哭好。还得感谢上天的笑。呵呵。”

“呵呵，是呀，出门怕雨不怕晴啊。”我终于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

她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她告诉我，她是邻乡的，也是读初三了。今天和她同村的人到这里来赶集，一不小心没跟上伴，回家时同村人都先走了一会，所以就让我带她，希望能赶上他们。

交谈间，我惊异于我们竟有这样一见如故的感觉。她那高雅的谈吐，丰富的知识，不得不使我对她的好感不断地升华。

“你热吧？”她问。

“没事。”

“这路也不好走，带一个人够累，你别那么快，我赶不上他们也没关系。看你汗流满面的。”说着，她拿出手绢帮我擦脸上的汗。那少女特有的气息从那白手绢中阵阵沁入我的心田。——对那个年龄的少年的我，是怎样美妙的刻骨铭心！

“吃个苹果吧。”她把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到我嘴边。我张嘴一咬，大大的苹果在牙齿间滑开。手嘴不是同一个人的，配合总不是很默契。

她咯咯地笑了，把苹果咬下一小块塞入我的口中。——苹果的味道，原来还可以这么地美！

到岔路口，还是没有赶上她村里的人。

我们停下来，都站立在她那小阳伞下。

“你一个人回去怕不？要不要我送你？”我知道，她还要走大约三里左右的山路。

“已经都够麻烦你的了，再说，我对这里也熟，不用送。”脸上又泛起一轮的红。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呆望着她那微风中飘动的衣襟，分明感受得到她呼吸的气息，听得到她心跳的声音。

“……你还来这里赶集吗？”怅然间，我就这样冒失地问。

“也许吧，我过段时间可能还要再来一次这里。”

我凝望着她的双眸，我能读懂，那一汪清泉流淌着的是少女心河的微波，对我这个少年来说是情窦之花的初轮甘露。人类最美妙的情感，在目光的交汇中被悄悄地唤醒。

我目送她离去，直至那红红的蝴蝶结消失在转弯处。

从此，我无可药救地爱上了骑自行车。但再也没有遇上过那个扎着蝴蝶结的女孩。

二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从旧的笔记本中抖落这段尘封的往事，记忆中的苹果依然香甜，手绢越发芬芳。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懵懵懂懂的情愫，也许只是个意外。人在世俗中成长，所谓成熟和理智慢慢占据了原初的纯真。也许，那个女孩如今早被生活和岁月抹去了当初脸上一轮轮的红晕，华贵的首饰早已替换下了红红的蝴蝶结。如果当初我们也如现今的少男少女一样地执着果敢，不让那段感情稍纵即逝，那么，蝴蝶女孩在我的记忆空间里，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形象存在？是的，人生不会只如初见，那只是一个美丽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