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存在，令往事如在眼前

老家要建新房了，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要把老房拆掉，原地建最时尚的钢筋水泥楼。我爸四兄弟一起建。建房方案探讨了一次又一次，各自建还是一起建，建几层，怎样设计，日子如何，资金如何分摊。我对怎么个建法基本不发表意见，最关心的是不能把老房子拆掉，在老房子旁边山坡上再挖出一块地去建就是。我开始做他们的游说工作，说老房子虽不是什么大宅，但毕竟生活过，平时我回老家，就想看看老房子，可以在那里喝茶，聊天，想着走过的路。最后大家还是同意了。不是因为觉得有多么值得留恋，而是我建房资金投入最大。我不仅把挖新地方的大部分费用承担，而且为我小叔负担接近一半建房费用，还帮小叔的贷款作担保。

现在回老家，别人都在新房热热闹闹聚会，我却常到老房子东看西瞧，特别是要在住过的房间发呆，想着往事。当时条件不好，烧饭的火烟经常钻到房间里去。窗户不大，采光也不好。夏天挺热，瓦片作顶，不断向下散发着热气。电灯也不够亮，父亲为了省钱，装的电灯泡只有二十瓦。没电灯之前，还点过煤油灯。父亲老是吩咐我看书时，不要把煤油灯放在床上，不然一旦睡着就太危险了。房门不要反锁，万一着了火，也好让大人快点进来营救。所有的床上用品都是父母安置的，当时没有衣拒，夏天全家所有的棉胎基本上都放在我的房间，用蛇皮袋装着，有的吊起来，有的放在床边。床底下摆着很多一时吃不完的红薯、芋头。墙上糊着旧报纸，上面还有英明领袖华主席之类的内容。

就在这小房子，我一次一次展望着我的未来。我经常目光呆滞地看着窗户外面的青山，想象青山更远的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在这小房间里，我营造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为房间增添的东西首先是书。我从小就一直喜欢买小人书，收集了差不多两百多本，还一一为它们作了编号。由于精心保护，小人书在抽屉里排得整整齐齐。可惜后来弟弟趁我外去找学之机，把抽屉的锁撬开，小人书基本一本不剩地被人弄走。为这房子添置的第二样东西是书架。本想亲自做，后来父亲看我实在不够水平，就一起帮我做。尽管不精致，但很实用。书基本上都可以摆上。书架没有锁，所幸书没有流失。原因大概是乡亲们可以看懂小人书，随着我的书越来越文字化，越来越深奥，乡亲们不拿这些书去看了。

为房子添置的第三样东西是一棵不知名的植物，从山里小溪带回来的。它四季常绿，又不娇生惯养。看书之余，对这棵与我同样孤独的植物疼爱有加。在小房子里，我度过了许多充满幻想的时光。有时看上学的课本，大多时候看与考试无关的杂书。也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文字，排遣那段似乎看不到未来，又渴望美好明天的日子。在房子里经常听到母亲的呼唤。母亲没什么文化，但她耐心地一次一次地叫我帮忙做家务、做农活。也许母亲无意识提醒了我，不要发呆过了头，身边还有做不完的事呢。

老房子挺让人留恋的是围着灶子烤火聊天时的温情。当然，在吃饭的小饭厅，有我爷爷对我辈金榜题名的期望，有我爷爷永远讲不完的人生阅历，与许多许多动听的民间传说与民间故事。

现在生活已大大改善了。新房子装修得很是漂亮，引来村民无数赞叹的目光。而我一回老家，就想在老屋那里呆上一阵。老屋太安静了。爷爷已去世，奶奶也离开了人世。只有当年爷爷奶奶都挺疼爱的老猫，和几只不太认得我的小猫，围着灶子，用不太信任的目光盯着我。

所庆幸的是，回家还有老房子看。那里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过去。但是，又有多少人能不忘过去呢？能保住我家老房子，但我又能保护多少天下之老房子呢？梁思成保不住，王小波从美国回来，也感叹着北京消失的东西太多了。这样的事，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