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村
我杀人了。
我看到自己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床上,杂乱的头发滑过眼际,眼角还有泪蒸发后的痕迹,头斜偏着对着窗外天空的蓝。颈项上还挂着一支2元钱的十字架,一身黑色的晚礼服,看起来很像中山装。
整个房间泼洒着昏黄的颜色----没有蜡烛所以只能用电压不够的白炽灯代替。我看了看房间的格式,又瞟了瞟床上的尸体摆的那个鸟pose,还是觉得没有17世纪教堂的味道。
在这之前,我吞了17片白色小圆片----9月22日,我17岁的最后一天。我觉得这样杀人很干净,让血液在窒息中凝固,而且这也是新时代蛮流行的一种方式。
现在我得去找回我的爹妈,我想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丧的表情。可我好像早忘了他们的名字了,只是记得七年前他和她在签定协议书时,我成了推来搡去的累赘。然后我一个人在这座除了自己房间没有发霉的空房子里呆了七年,他或她每个月会来一次,有时他带着我不认识的那个女人来,有时她带着我不认识的那个男人来,然后塞给我一叠钱,外加一点玩意儿走人。时常会有莫名其妙的保姆来犯,但都被我轰出去了。我最后一次觉得他们的名字是在刚进高中给父母栏里填写姓名的时候,那年我15岁。
昨天9月22日他们都没有来,我想这跟我忘了他们的名字是一个道理。
灯熄了。窗外发了霉的光线在房内显得更加障眼,灰蒙蒙的,还有冰冷的温度。我想在这里面不用曝光过度也可以拍出一张80年代的黑白照片来。
每座城市都有它特别的气息。或阴湿或干燥,或静谧或喧嚣,或颓丧或明媚。在我模糊的记忆里,童年是在干净的村庄中发芽的。高柳乱蝉嘶,小桥流水,日中锄禾,空气里混杂着黑泥与牛粪的味道,男人粗野却重义,女人大气也柔情。一切都是世间最纯粹的质朴。
可一旦走进城市,那种质朴也最易受侵蚀。我童年的嫩芽在城里被掐断。
外面的天终于黑了下来,看来几米涂抹的城市的天并不假,那里有许多只眼睛在盯着你,让幽怨在你身体里滋生暗长。我该出去逛逛了,回头看看床上的自己,嘴角竟还残留一丝笑意----你真的不后悔?
我突然觉得很恐慌,穿门而出。不过我还没有像海子那样大方地写一句“我的死跟任何人无关”,心有不甘。
我到了马路上----以前常走的一条路。绿化带将人行道和车道隔开,让人有了很安逸的感觉,粉尘在昏黄的路灯光中缭绕,让光显得更加轻盈。然而这注定是一条嘈杂吵闹的路,彩等在车流中穿梭,伴随着引擎的嘶鸣和喇叭的长啸,尽显城市的繁华。
灵魂应该是在屋顶上流浪的,可我讨厌这里的每一座高楼,空中还牵引着乱七八糟的电线,秋月在这里显得很飘忽,流水始终在水管里被固定流向。村庄的屋顶很矮,但每一个灵魂在上面就被赋予了诗人的特质,与明月共舞,同流水低语,听渔人唱晚。
六岁时的生日,我同他和她在屋顶上撒糖。村里的男人们都怂恿他直接从窗檐上爬上去,他的身手很敏捷,她抱着我在人群中观望,满脸笑意。他很快便站在了屋顶上,接过一筐纸糖,往底下的一帮男人中扔了一颗。
牛啊,我们以后就照你的路线翻上去揭瓦男人们哄笑道。
好啊。他眯着眼睛笑道。又往下面抛了一块青砖瓦片。
接着他便顺着梯子下来,把她和我弄上屋顶。下面的人群早就准备好接糖了,男人拿着鱼网,女人把伞撑开反过来举着,还有一些人准备在地上捡。屋檐前的瓦片生了绿苔,还有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屋顶已然很矮,但下面欢笑的人群还能尽收眼底。她抱着我一直坐在屋脊上。
她望着我茫茫未知的眼睛说,村里的人都来为你庆祝生日了,高兴么?
我口里含着糖,丫丫地点点头。
他从容地燃起鞭炮,本来响彻头顶这片天空的炮声在人群欢乐的叫嚷中显得很混沌。他从箩筐中抽起一把糖果便撒,像是在人们心中播撒一颗一颗种子。
记忆在这林环水绕的村落的一个矮屋顶上,袅袅上升,消散。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屋顶上过生日。人行道上的人少了,车流也稀疏了。我看到几个男人已经把手插进大衣兜,瑟瑟地赶路,拦车。应该很冷了吧,尽管我已对一切毫无感知,一切对我也毫无感知,但我能看到路灯泼洒出的凄凉的黄,那么那么薄,对一切毫无抵挡----除了影子,影子无法进入光。可我已连最起码的陪伴----影子,也都失去了。
我怔在这座城市一条街道的一个不知名的坐标上,包裹着一颗残留人间的心。
下起了雨。伞便多了起来,来不及逃离的人躲进站台。我伸出手,想触摸一下水的冰凉,可雨点直穿过手心掉在地上,看来我真的摆脱了这个世界。
他一下子有了钱,谁也不明白为何好事总在意外之中来个突然。他把她和我带进了城里----村里人整日梦想的幸福地方。
一栋楼的第七层,金壁辉煌的房屋----为何人们梦中的天堂一定要金壁辉煌?
他和她开始频繁地吵架,她骂他,他打她,胡乱撕扯,除了村里男人的粗野和女人的大气,他们什么也没剩下。
我只能怔着呆着,莫名其妙地流泪着。他面目狰狞地对着我吼道,你骨子里到底淌着谁的血!
三个人,静默。
雨越来越大,我已经来到一座天桥下,躲雨——这只是一个习惯性的举动,尽管雨根本就淋不到。一个流浪汉坐在一包大黄麻袋上靠着桥墩哭泣,是个中年男人,眼泪哗哗地流淌,粗密的胡子上缀着水珠。我走近去,伸手,可我无法触及他那黄硬的脸庞,无法拭去那流不止的泪,他看不见我。我想问他为何哭泣,他听不见我。孤独,无助,我们。
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
孩子,你在哪?
我突然很想笑,眼里有种液体在翻滚。丢失在城里的孩子。
我决定去网吧——城市最绚丽的阳光糜烂的地方。吵闹的城市终于在深夜中静了下来,以前的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借着惨淡的街灯游走,脚下发出的噌噌声可以划破这阴郁的夜,然而现在,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雨在稀落地私语。我径直走进一家网吧,里面灯火哄明,人嚣与键盘的敲击声混杂在这狭小的空间,稠粘的汗水味道凝聚在空气中。
他和她很少同时出现在房子里了,他们互相背叛,各自追寻着自己的爱情。10岁那年,他和她在离婚协议上按了手印。爱情总是那么自私,谁也容纳不下我——我的血液未知,仅仅这个理由。
我曾傻傻地问他和她,你们爱过我吗?
他说他现在的女人不能接受我,她说她现在的男人不能容纳我。
我曾傻傻地问他和她,你们爱过我吗?
他无语,她无语。他和她对我只剩下责任——让我的躯体活动下去的责任。
我无法操纵一台电脑,更无法进入那迷人的虚幻世界。我看到屏幕前一双双淡漠而疲惫不堪的眼睛,讨厌他们的这种逃离方式,亵渎自己的灵魂。至少,我还有村庄中最传统的质朴。
天微微亮,我不觉地往回走。
可回去有什么用呢?我不想再看到那个颓丧狼狈的自己了,我希望他安静地躺在那儿,不被任何人发现,在这荒茫的城市里静静糜烂。
而现在,我应该回到记忆中的那座村庄,在那里绽放,灰飞烟灭,散落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