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的思索（4）

三十

一个无星又无月的夜晚，我梦见我长起了翅膀，用很短的时间见到了ＳＤ，ＳＤ送给我两只景泰兰瓷制手，色彩非常漂亮，我攥在手里好像还有温度。分别时我们彼此流泪，气氛很凄凉。醒来后我一直沉浸在梦境中，一双手，多么好的礼物，人在经受精神劫难时多么需要一双有力的手啊！ＳＤ是我的一双手，在泥泞的路途中总是无形地牵引我走出坎坷……

三十一

暗无天日，孤独如同一个黑洞，深处是一片漆黑，而黑暗并无去处，真想痛哭一场然而无泪，没有倾诉之处，电通ＳＤ处，不在，到哪里去了呢？不知道！没有ＳＤ是多么可怕，独自一人孤独，人群中依然孤独，人心是这么样的假，世界是这么样的空……只有ＳＤ的心永远广阔，永远保持恒温而没有灼烧的疼痛。没有ＳＤ我的思想会失去疆界，没有ＳＤ我的精神是一片废墟，ＳＤ会离开我吗？我泪容满面了……

三十二

我为鲁迅悲哀，我也为自己悲哀，鲁迅企图推倒腐朽没落的孔家，鲁家的新建筑也没有形成体系。而我写了二十年，出版发行百万言，却没有一言可用的。

三十三

父亲的一生是执行命令的一生，战争年代一声令下，进敌在前，退敌在后，毫不含糊，赶走日军，解除了半殖民的中国是他们卓越的功勋，是最具体最壮烈的爱国。和平年代一声令下，执行命令马不停蹄不折不扣！命令使他机械；命令让他失去了思索的空间；命令架空了自我。对于一个军人，命令只有一个“是”！。军令如泰山！没有“不”的余地。六零年全国饿死三千万人，父亲也是刽子手。这么大的罪过当政的大小官员一个也脱不掉。人民在死亡，征粮的命令一再下。口号是：爱国家爱集体！这叫“大公无私”。眼看着同胞在流血，人民在死亡，爱的意义还存在吗？大公是抽象的，无私却丧失掉一个人的基本感情！所以，直到父亲临终，我还在提醒父亲，如果有来世，上苍依然安排我们做父女，要爱，必须先从爱你的家庭，爱你的子女，爱一个具体的生命做起！

三十四

一个政治体系的衰亡需要革命，一个民族的文化只能去粗存精，去伪存真地进行革新。否则，丢失了本土文化，民族心灵将失去依托，处于无绪状态。

三十五

在我的童年，少年，青年的语言里，“革命”二字出现的频率最多，只有与革命有关才光荣才自豪。诸如革命的友谊，革命的爱情，革命的同志，革命的战友……革命侵占了我们的语言，革命渗透了我们的骨髓。我们成了革命的孩子！没有温情滋养的孩子感情是苍白的。没有人教我们怎样爱，却有人教我们怎样恨，牢记血泪仇，不忘阶级苦！于是敌人越来越多，可恨的指数越来越高！连老师，父母一夜之间睡不好就成了可恨的对象，满世界成了可恨的敌人，爱的空间还有吗？

三十六

“文革”时期，父亲当了走资派，父亲说：怎么所有的当权派都成了走资派？“啪叽！”一个耳光扇过去父亲不低头：说我一直按照上级的指令走社会主义路，怎么就“走”了“资”？“啪叽！”耳光比前一掌更响亮，父亲说：这是瞎折腾我想不通！啪叽！啪叽！啪叽！父亲终于沉默了！戴着走资派的冒子，走街窜巷，老老实实“走”了“资”。

三十七

父亲去世了，我为父亲写祭文：“父亲，北征南战，参加了创建新中国的多次大纪事……”家人立即哗然，个个口诛笔伐：“南征北战”怎么是“北征南战”？我说，北边征集战到南边，北征南战不对吗？哦……所有的人都恍然大悟！千人一面，万人一言，口经一致，僵死的头脑，自动放弃思考的权力，这便是驯化的功效！

三十八

窗外，妇人又唱起了悠扬的圣歌，启发我一点一点靠近主的意识，她是在有意影响我呢？还是必修的功课？妇人过着早出晚归的日子，她与儿子做着小生意，日子过得快乐而自尊。晚饭过后她坐在石凳上唱起她心仪的圣歌，这一刻，星星静了，月色银水般地洒了一地；聚堆说闲的人侧耳倾听，连鸟禽都从窝巢里探出脖子接受洗礼。她对圣主迷恋到了极致，无论是匆匆赶路，还是闲来无事都从不忘记传播圣主的福音。有时候我刚刚进入写作状态，门外就会响起投石问路的叩门声，接连叩几下听不到动静，就悄悄地退去了。有时候完全是理直气壮，那执着的态度不容违背，打开门总会看到妇人或是他儿子，恭敬的微笑着前来传送圣经的资料让我崇尚圣主。我当然不能把圣主拒之门外。可是我除去想了解一下圣经的文化之外，好像还不能很快成为信徒。妇人留下的资料也不一定全看，等她再来取时，却要我与她谈心得，我突兀生出些惭愧，觉得对妇人的热心不够尊重。我推说下次谈好吗？妇人的脸就出现失望的线索……

我想，设若我与她探讨恐她会更失望，耶稣确是个英豪，可他在世上试图有所作为时被钉在十字架上，从而让世人明白，活在世上毫无希望可言……妇人听到此言一定会痛断肝肠，她一惯认为“天主爸爸”是万能的，不仅能消灾免难，而且会让她财源滚滚，前途无量。如此简单的理解倒也十分可爱。当然善的传播是无可置疑的。康德说：“人之可贵，是他只尊从自己所发出的法则，这些法则不是他人供给的，而是自己产生出来的。”是的，如果自身生产善的法则，履行内心的绝对命令。我想，这与圣主的心愿也无二致吧？

妇人的歌声毫无终止的意思，我凭窗伫立，想着，在这谋略至上的国土上，人群中多是假面的日子，善良时有遭受不测的可能。可妇人心怀“圣主”，那布满沧桑的脸，却显示着万事不愁的挑战。谦卑是她人际关系坚实的基点，从祈祷中汲取进取的力量，让我对圣主渐渐开始产生敬畏……

三十九

所有的宗教我最崇尚基督教，真正的基督思想，具有彻底的牺牲精神！他没有躲起来，藏起来，保存实力蓄势待发的理由。却是把自己的肉体钉在十字架上为人类赎罪！留下来的是自己的精神……再伟大的肉体也会腐烂，而伟大的精神却能光照世人，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