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这篇散文一样的小说,从“我”对城市的渴望写起,将一对进城农民工的艰辛描述的异常生动,最终笔锋一转,又写到了人性中的善与恶,将小说引申到一个新的高度。更欣喜的是,作者的作品比以往具有了质的飞跃,继续加油啊!
真是人不逢时,喝凉水都塞牙!
我能深切体味这句经典语言的酸苦。
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二叔是吃公家饭的。那二叔长的也白净斯文,一看就是讨人喜欢的那种。所以说了个媳妇也是个白白静静的城里人,生了孩子更象个洋娃娃讨人喜欢。不象我们农村人永远黑黑的老也洗不干净似的。
那时我的理想就是做个城里人。
可生在农村,当城里人并不是容易的事。记得邻居五姐,为了要转为城市户口,上上下下都花了两万多了。而且还亏得她娘是六十年代下放的职工,子女才有资格转户口的。
我听了两万的数字就倒抽口冷气。别说两万,就是两千也没有呀。
我的梦境离自己好遥远。
后来,虚浮的心境使我也没有考上大学。城里梦彻底破灭了。
生活如不如意都得继续。
象所有的人一样,我结婚了,而且有了两个孩子。从此,赚钱成了我和老公大强生活的主要目的。
有一段时间,我也曾很满足。大强的奋斗使他在城里有了一席之地,我也是夫荣妻贵随他把户口迁到了城里。完成了曲线进城的美丽壮举。
人往高处走,时代也在前进。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非农业户口忽然不值钱了,只要你愿意,谁都可以在任何城市转入你的户口!
城里人多的象是逢了集。
职工多的需要下岗才能维持单位的正常运转,
做生意的人比买家还多。
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世界变了,变的让我陌生,惶恐。
当老公下岗的那一天,我恨恨的骂了天:“怎么我们一烧香,佛爷就掉转腚呀。”
生活来源只有我那只有十平方的杂货店,捉襟见肘的日子使我变成了悍妇。
从腼腆少女过渡为泼辣的妇人——这过程悄然无声,却显著无比。
丈夫下岗后的无能更加深了我的怨愤。
生活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有的人出入有车,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别墅花园,有的人却是连吃饭都是问题?
心里的不平衡使我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眼看着女儿要上初中了,真得想个法子好好赚钱了。
偶然的机会,邻居做的不错的烤馒头店要转让,我们知道这家有固定的客源,要是盘过来,对我们的生活是个不错的转机。
但这几年,手里没有积蓄,拿什么盘这个店哪。
我只能每天对着大强发唠叨。
终于,大强忍受不了了,干脆躲了出去,要不就一天不见人,要不回来就蒙头大睡。看着他焉焉的样子,我只好沉默。
焉了几天,老公又出去了,一走就是五天,我急坏了,担心和恐惧让我睡不着,吃不香。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回来了,胡子拉喳的,象个野人。我扑过去,紧紧的抓住他摇晃;“你死哪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你知道我们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委屈和气愤让我说不出了,趴在他的怀里哭嚎开了。
大强第一次爱怜地拍着我,“好了别哭了。我们熬出来了。你看,我给你拿钱来了。一万块。我给你解决了,以后可不许再唠叨我。”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了厚厚的一叠钱。
我的头立即大了,“你!你从哪儿拿来这么多钱?不是偷的吧?”想到此,我被恐惧打倒了,不由颤栗起来。“我们虽然穷,可犯法的事可不能做呀。”
“你想哪去了,我是借的,你放心吧。你看,这是借据。这是我远房五哥借给咱的。”
“哪个五哥?我怎么不知道?”
“你忘了?就是那个矮个子,那年,他还给咱家妞妞出过喜份子,你忘了。”
我终于想起了,因为他对我曾经有过垂涎的目光。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向他借?”我有点担心。
“怕啥,等我们店盘下来了,立马还他。”
“你这几天都是在他那里的?”我忽然想起盘问。
“是呀,求人还不得多巴结?我在他那里免费当小工呢。他的生意真好。等我们的店盘下来,我们也要好好干。”
果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五哥后来从未登过门要帐。
丝毫不敢怠慢,我们的诚恳和辛苦换来了比原来更好的生意。每天晚上数着票子,我的心里终于绽开了快乐的花朵。
由于我烤馒头放的是白糖,和面的时候我也不避讳顾客。所以老顾客渐渐给我拉来了许多新的客源。由于感激,我的生活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好几个大妈,姐妹闲了都喜欢来找我聊天。我忽然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以前的和邻居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真的是白过了。
正当我们踌躇满志的时候,谁知道新的磨难又来了。
那天,天朗朗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大强早早起来,开电动车去郊区面粉厂去拉面。我一个人照样忙的快乐。当第一个顾客来的时候,我已经烤好了满满的六屉香香酥酥的小馒头了。
老熟人魏大妈来的时候,我的工作都快要结束了。“今天来的迟呀。魏大妈。是不是和老伴在床上腻歪,不舍起呀?”我高兴了就喜欢和她打趣。
“你个死蹄子,敢拿我开涮了。”魏大妈半嗔半怒地骂我。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我接完电话,就摊倒在了地上。
脑中是空白的,只是定定地看着魏大妈把电话打了回去。然后机械地跟着她上车下车,直到在医院看到大强血肉模糊的双腿,我才哭嚎出了声音。
等待手术的时候,我木然地看着魏大妈忙着打电话,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突来的变故。
“你家里还有多少钱?”大妈的问话使我惊醒了。
我不由又哭开了,“没有!就两千,今天都买面粉了。”
“唉!越渴越给盐吃。算了,我已经打电话给你魏大叔让他去取了。我先借给你吧。谁让咱们是邻居呢。”
我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等以后,我们一定会还你的。”我只能反复的向魏大妈保证。
所幸。大强只是骨折,并没有象表面的那样严重。但还是花去了一万块。因为是自己开车转弯的太急翻的车,这笔花销都是魏大妈借的。
面对突来的变故,大强也是一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话。
出院那天,魏大妈又热心地来接,大强终于流下了他男人的眼泪。“大妈!亲妈也不过如此呀。还是好人多,我才不是东西,拖累家人不说,还要拖累大妈你......”魏大妈拦住了他的话:“啥话都别说了,有人就有一切!还是赶紧出院好好经营生意吧。”
回到家,一切依然。魏大妈走后,我们呆呆地看着负责两万块钱的店面。只能狠狠地哭。
那些翻掉的面粉已经被邻居们给拉了回来,整齐的码在店里。在我照顾大强在医院的日子里,孩子也被魏大妈安排的好好的。
想着邻居们的好,我们眼睛再次湿了。以前,因为是外迁人口,我从来没有把这里的人想的有多好,只是在心底悄悄想念着老家的父老乡亲。
“大强,我们有两万块钱的帐了。”忽然想到钱,我沉重地说。
“你知道我们盘店的钱是那里来的么?”大强忽然这样说。
我楞住了,“不是你借的?”
“那是我捡的。这事憋的我太难受了。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要不是魏大妈和邻居们,我的这双腿就保不住了呀。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苦日子让我们变的只认识钱,不知道还有人情。现在,我终于想清楚了,人格比金钱重要的多。实话跟你说吧,那几天,我并没有去五哥那里帮忙,而是去赌了。我期望到赌场能发财。输了赢。赢了输,最后还是欠了赌场五千,他们看我实在没油水,就打了欠条把我撵了出来。我感觉真的是不能活了。就在我绝望地想朝车轱辘底下钻,想为你们赚点赔偿费的时候,我捡到了一个包,里面有许多文件。让我兴奋的是还有一万多块钱。说实话,毕竟受过多年的教育,我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是把钱留了下来。我在公用电话亭,按照文件上的电话号码给包的主人打了电话,让他来取。后来,我把包放在电话亭下,悄悄的躲起来,直到看清那人匆匆来了,拉开了包,摇了摇头,又匆匆走了。知道那人是谁吗?就是魏大妈那个当董事长的小儿子呀。”听到这里,我感觉象听小说一样,“哪有这么巧?”
“是呀,就是这么巧。当时我也是太需要那钱了。再说,他又那么有钱。后来,心里的内疚还是有的,所以魏大妈来咱家买馒头时,我总是多给她。没想到却换来大妈真心的疼爱。我们对不起这分情感呀。老婆!我们欠的是整整二万五千块呀。我们一定要还的。当时零头被我还了赌债了。你原谅我么?”我哽咽着,使劲地点点头。
相拥着,感觉负担很重,但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迷茫和怨愤了。感觉人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