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五章）

其一

你的故事开始显得陈旧

像安装多年的门 吱吱嘎嘎 像开也像关

人生就像天空 一成不变

你依旧计算着善良 培养着仇敌

你的墙壁 开始变得无色无声无重

使你和破房子一起飘向空中 就像一架逃逸的风灯

但恒久的天空 没有门 你已无处可逃

你必须吐故纳新 然后排泄出道德

以减轻重荷 防止坠落

其二

像近视眼一样，门一开就撞到未来

某个早晨 你开门关门 不关任何事情

奇迹产生了 门缝中逸出一匹白马

你跨上马背 历史便依次产生

强秦盛汉 唐宋元明开始成熟腐烂

这是你一个人的土地 一个人的朝廷

你戴上眼镜后 明确地看到了

你的未来是一截夹入门缝的马尾

其三

雨中 墙壁开始发潮 垂涎欲滴

屋漏痕 提示笔尖须置于笔中 在纸上沙沙蛇行

黄庭坚的书法由此变得屈曲而强悍

这些潜行的古代线条

无人知道 由哪块云彩制造

想那巫山云雨 江南烟雨制造了多少屋痕 泪痕 伤痕

才能创作出这一寸寸惊世的美丽

这点 美国 英国的云永远无法理解

只有中国的墙守住了这个秘密：在宋代 有人

用线条濡湿 悲泣和刻画着这个世界

他姓黄 但与黄帝无关

他与我有同感 却永远无法引我为知己

其四

对一个人说我爱你 难于对一千个人说

对一个人说我恨你 难于对一个国家说

爱和恨 总是像墙头随风起舞的衰草

难于预料它们倾倒的方向

这就是一辈子要做的事 你和我 都一样

我开始怀疑 书本——偏执的历史和虚妄的圣经

都是毁灭感情的错误读本

因为上帝早在我们之间做出妥协

他制造我后，又用肋骨制造了你

他在我们爱恨之间留下阴影

又使我们专注阴影忘记大地

其五

冷 就上昆仑之巅 和西王母打雪仗

游戏后 恍然吹起冷风 使吾置身阆苑

西王母 在瑶池设宴 款待本王

冰镇仙果 窖藏玉液 享于盛筵

一 国之君 战士化为虫沙 何足道哉

山下拴着八骏 闲然打着响鼻

气候正好 造父拥衣而眠 发出微鼾

恰云宫春尽 洒下片片飞花

使酒桌遍布花瓣 朕与王母 和酒而饮

夜阑欢散 外面万丈坚冰 里面锦帐春暖

火盆正旺 使琼崖滴水 声如刻漏

管他世界多大 一枕双栖 此愿恒久

隐隐闻凤鸟宵鸣 数百里难歇

梦醒时分 吾开启空调 奋笔写下此诗

以待千年之后 有以穆王视吾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