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六章

枯井村的故事

老水井歇了

村民巴望着它

气喘吁吁

孩子们在山沟里

掏螃蟹

惹怒了一道泉

便如鸟，喳喳归巢

拉着父亲

共同吮吸

当工人

村东头的饲料加工厂开张了

村西头的免烧砖机启动了

王老二的建筑队成立了

李老三的粉石厂挂牌了

山村的男人种完自家的土地

就过把工人瘾

每天四五十块的工资

壮着生活的胆量

下班后踱着方步回家

哼一曲这里山路十八弯

这里水路九连环

坐在堂屋老藤椅上

吆喝自家的女人

捶捶背我有点累

开瓶小酒泯上几口

村里房屋

老屋在村里隐藏

新房在村头路口

老人们习惯了老屋

老屋的春秋就像一坛久藏的酒

棵棵古树上

飞鸟筑满，风吹不垮雷打不散的巢

年轻人用打工挣来的钞票

装饰自己村头的宫殿

村村通连着城市的路

城市的路温暖着年轻人的心

有一天村里的古屋塌了

老人们就成了宫殿的侍卫

只有小鸟常来门口

衔走老人喜悦的泪珠

佝偻的老人

他的羊从圈里走丢了

他的鸟从笼中飞去了

仅有的一亩自留地

被砖厂的人给占了

岁月压弯了他的腰

他干不动了

身体佝偻的老人

斜靠在柴垛旁

混浊的老泪流干了

看不清身前的路

只有一个破旧的收音机

嘶哑地陪着他

多日也没有听到邻居

代捎的电话

身体佝偻的老人

斜靠在柴垛旁

门前的榆树怎么还没发芽

根在黑暗中真的动摇了

万能的造物的神灵

怎么也出错了

白发呀挂在树上

拐杖呀支在梦中

身体佝偻的老人

斜靠在柴垛旁

那盏油灯

你是我童年骄傲的守岁天灯

你扶我走进少年的瓦屋学堂

你把我的父母从稻田唤回

全家在你的光照里咀嚼希望

如今你躺在墙角

和黑暗一样融化

和石头一起默不作响

你想帮深陷霓虹下的人们

找回来时的方向

我在你的怀抱里注入青春的血液

在灵感的光照下

奶奶摸到了我的发梢

妈妈的叮咛重在耳畔回荡

婆娑的晴光映入我的诗章

文字和我

先是模糊后又清亮

回家

初冬的故乡弥漫在薄雾里

叶和花在寒风中颤抖

病床上蜷缩九年的娘亲

一定在风中轻唤我的乳名

我不敢聆听

教书的我也象学生

过星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

霜打的菊花在等待人们泡在茶里

飞倦的蝴蝶栖于林里化成毛毛虫

泪早已流干的娘亲用干鱼鳔样的手

示意我坐在她的床头

对我说她已活不太久

泪珠在眼眶里打旋不敢流出

娘的心脆弱得象零度的冰渣

我只装眼望窗外

却看到母亲亲手栽的迎春树

娘亲啊今年是暖冬

未到百岁不要害怕

孩子再大

没有娘亲就再没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