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们想睡个踏实觉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战争使唐朝后期的百姓不敢生男孩。什么使现代社会有儿有女的人反倒羡慕孤男寡女的清静自在。谁该为不成器的孩子负责，难道只是父母的错？请听一位家长的哀求。

——题记

孩子，我和你爸都已迈过了四十岁这个门槛了，人到中年，本该头脑冷静、成熟老练、举止稳妥。可我们老心神不定，夜不能寐。这样的日子，我们已熬了十多个年头了，我俩除了腰弯背驼，反应迟钝外，你爸已满头白发，两眼昏花，我也秃顶多年，不戴帽子就不停的打喷嚏。像你这个年龄的陌生人，见了我和你爸都不喊叔叔、阿姨，喊爷爷、奶奶。也许我们将不久于人世了，可我始终对你们放心不下。今天给你们说话，你们可能不愿意听，但我们还是希望你们好好活着，好让我们睡个踏实觉。

二十年前，咱家就先后增添了你们姐弟两张灿烂的笑脸。爷爷奶奶乐得合不拢嘴，我和你爸常常要把你们抱到深夜。你们睡安稳后，爸爸不停的在你们的脸颊上轻轻的嗅你们的鼻息，我也常借助昏暗的灯光，细细地数你们熟透了的桃子般的小脸蛋上的黄毛毛。俗话说：一儿一女活神仙。当别人为没有儿子挠心，为没有闺女叹息时，我和你爸早就心满意足了。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们盘算着要为你们买好吃的食物，好看的衣服，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把我们没有得到的幸福送给你们，把我们没有实现的志向托付给你们。你爸是个很讲究的人，有了你们后，他不再打扮了，裤子上时常有你们绘制的地图，上衣也常常留些你们的黑手印；我是个讲卫生的女人，谁家的饭桌、灶台有一点脏物，我是一定不会在他家吃饭的，可有了你们我们放下筷子，给你们擦屎接尿后，还能津津有味的美餐一顿。我俩常被你们折腾得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可我们心里踏实，一挨枕头就打呼噜。

一转眼，你们都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们在小镇上为你们租了一间房子，由爷爷奶奶照顾你们吃穿，我和你爸爸在家里修地球，隔三岔五的为你们送些生活用品。那所学校可是咱们镇上最好的小学，村里其他孩子都没条件上，爸妈给你们创造这个机会也不容易啊！你们确实听话，姐姐门门功课拿第一，你也是常被评为三好学生。咱家墙壁上的奖状贴得满满的。我和你爸活干累了，就躺在炕上一张一张地，一字一句地念着、想着、笑着，一天的疲劳就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了。邻居叔叔阿姨羡慕的眼神、赞叹的语言，把你爸捧得晕乎乎的。一向谦虚的他，老在别人面前夸耀你们。“我这辈子就全靠两个娃了。”他这么说，我也这么想，别人也这么认为。你们上小学那几年，我和你爸虽然早起晚睡、饮食清淡、衣衫破烂。但我们心里乐呵，睡得踏实。

你们上初中了，咱家日子好过了。考虑到你爷爷奶奶岁数大了，该享点福了。我和你妈商量着给他们买了一台电视机——你爷爷喜欢看秦腔——解解闷。没想到你们一回家就打开电视机看动画片，看韩国、港台言情片，看武打片……播音员不说再见，你们不睡觉。爷爷奶奶饭做熟了，还要端到电视机旁，否则你们就不吃。这样不到一年时间，你们的成绩就各退了二十多个名次，小鼻梁上都架上了瓶子底，村里人抱怨我和你爸把你们抓得太紧，负担过重，眼睛早早近视了。你爸死爱面子，没有说出你们近视的原因。我俩找你们谈话，你们却振振有词。说什么看电视可开阔眼界，全面发展，现在的学生不能只学课本，得讲素质提高。我想那素质教育也太残酷了，小小年纪就戴上眼镜了。你爸犹豫了，他听老师也这么讲。我们不但没制止你们，还给你爷爷奶奶做了思想工作，叫他们不要打扰你们看电视：说不定孩子可以从电视上学到一些知识，能受到一定的教育。爷爷奶奶觉得有理，从此不再夺你们的遥控器。这样电视机就成了你们的专用品，我们盼望它能使你的成绩、能力有所提升，可瓶子底一圈一圈的加多，名次一天一天的下降，能力也没见提高多少——农民的孩子连谷子、糜子都分不清了。我们被搞糊涂了，整夜整夜地琢磨，不知怎么办才对。那时候。我们渐渐失眠了。

中考结束了，你们都落榜了。我和你爸卖掉了槽上仅有的两个毛驴，给你们交了插班费，才把你们送到了高中。我们只能靠给别人干活换他们的牲口耕地，至于那从四五里路远的深沟里取水，就全靠我和你爸的肩膀了。你们说得买台电脑学打字，要么考上大学就是睁眼瞎。我和你爸卖掉了一圈羊——那可是咱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啊。你爸说只要你们有个好前程，砸锅卖铁他都愿意。爷爷奶奶说你们已经不看电视了，整天趴在电脑前噼噼啪啪的敲个不停，说不定将来还能进什么电脑公司，当上个什么头呢！我们看他们个个容光焕发，就把给他们做棺材用的木板卖了，换回几只羊，给你们挣学费。没想到学校老师家访了，说你们整夜上网聊天，四五天没到学校了。我到镇上找你们，爷爷躺在床上掉眼泪，奶奶坐在板凳上叹息。说是你俩偷了他们的钱找网友去了。爷爷劝阻你们时，被弟弟推倒在了地上，摔折了肋骨。天哪，你们可是爷爷手把手的带大的啊，怎么能这样？接着就是好几天的不见音信，你爷爷奶奶整天守在门前不进屋子，一台电视、一台电脑静静的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我和你爸跑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打听了所有知情的人，最终一无所获。当别的孩子捧着录取通知书，敲锣打鼓的从村口离去时，我们用席子卷着你的爷爷奶奶，把他们送到了黄土高坡——能看见你们回家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和你爸的话少了。我们每天晚上望着墙上的奖状，不再傻想你们成龙成凤、光宗耀祖，只求你们能从门里进来喊一声爹娘，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可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们的头发一天天得飘落，你们的音信一点都没有。孩子，你可知道，短时期内失去孩子失去父母的人的心情，我们几乎做好了自杀的准备。终于有一天，我们接到了你们的电话，你爸各家各户，苦苦哀求，借了一万元，坐了两天两夜火车，才从黑洞洞的门里塞进八千元换回了披头散发的你们。那一夜，我们算睡了个踏实觉。

你们要继续上学，我们也不死心。你爸只得卷着铺盖进砖厂，下煤窑。你爷爷奶奶，也许是看见你们回来了高兴，坟头上长出了绿油油的芦草——在咱们这里，坟头上长芦草是个好兆头，但愿这些芦草能给我们家里带来新的希望。

我们吸取了以前的教训，在家里装了一部电话，以便随时能和班主任取得联系。可班主任前天打电话说姐姐和班里同学谈对象了，弟弟在酒店里请客了，昨天说姐姐出走了，今天说弟弟旷课了……电话铃一响，我的双腿不由得打哆嗦，两手不由得发抖。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你爸只能回来和我一起到镇上租房子陪你读书。你爸当装卸工，我捡垃圾。我们晚上睡觉老做恶梦，梦见你们又从学校出走了，又被别人关起来了，我俩时常不约而同的惊起坐在炕上，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好怕人。等到明白是一场虚惊，房子左边的孤老头鼾声如雷，房子右边的孤大妈鼻息均匀。我们好羡慕他们睡得那样踏实。人到中年的我们，日子苦点我们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你们的折腾。

我和你爸都没有文化，只懂得疼爱孩子，不懂得教育孩子。你们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是有责任。可你们班主任说我不该把孩子送到镇上念书，这里没有父母管教，爷爷奶奶是没办法的；不该给孩子买电视，现在的电视里多是些武打、言情、惊险的剧目，很少有思想性强，富有教育意义的影片供少年儿童观看；更不该给你们买电脑，网上宣传色情、暴力、诈骗的镜头无处不在……小小年纪被这些龌龊的东西包裹着，想出淤泥而不染，太难了。他的话能给我们推脱些责任，可你们是我们生活的全部啊，孩子。我们不忍心看你们走得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不想叫你们做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孩子，你们是有一定学问的人，应该能够明辨是非，应该能够体会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一片苦心，应该能够把握好你们前进路上的方向。爸妈求求你多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少使我们担惊受怕。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踏踏实实的睡一觉。

孩子，我们这些人，好累啊！你能体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