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箫声
萧声,我们心灵上的清风,它吹去岁月的尘埃,拂走生活里的臃肿。
走进表侄的家里,我们谈话或活动的主题还没有进入,这箫声便又从表侄这一片楼群里的某个窗户飘出,带着月光的洁净无瑕和秋气的淡淡忧伤,穿越一栋又一栋的楼房,袅袅地,曼妙地轻落在我的身上,落进我的耳膜里,或悠扬,或忧伤,或轻快,或沉郁,像今夜的月光洒满我的内心,又像是一件年代久远的情事,触动我情感中最柔软的部位。我们都停下话语,连斟茶的声音也细了下去,唯有这来自雄州小城之夜的箫声,笼罩着这一切。
这是第几次在表侄的家里聆听到这久违的天籁之音?这是第几夜让我在箫声中感悟尘世的远近悲欢?这是第几遍让我的目光在小城之夜去追溯岁月的流逝之叹?这一阵又一阵的箫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它在这粤北秋夜的某一处旷野出发,走了很久很久,才抵达小城的夜空;也似乎就在近在咫尺的某一栋楼房的某一间房子,或许就面对着表侄家亮着的灯光,有一个人在他家的某个角落,横箫吹奏,箫声就像水一般地一漾一漾地涌来,跌宕起伏,漫过小夜的夜色,淹没我们的头颅,浸润我们的内心。箫声总是不疾不徐地响起,行进,像这个季节的风,到达它所能到达的每一处,每一隅。它也总是公平地把音色、韵律和声度均衡地送达,在这所有能倾听到箫声的小城的任何角落,箫声一样地让人驻足聆听,一样地让人陶醉其中,一样地让人感伤悲泣,一样地让人思念翩翩……
总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问表侄,问表侄媳妇,他们也未能说出这箫声是来自何家,出自何人之口?是男的,是女的?是老的,是少的?是快乐的?是失意的?这些统统都是谜,就像这秋夜的箫声,让人同样充满一股好奇与探究欲望。一些熟悉的歌曲,被这箫声演绎着,别具一种意味,别有一番韵味,许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停下手头的事情,静静地倾听着,默默地感慨着。
表侄的家就坐落在小城老城区之上的最繁荣的光明农贸市场上。从凌晨四五点起,至傍晚六七点止,比整个白天还要长的时间里,这一片居民小区,都处于一片人声、车声、鸡鸭鸣叫声等等混合声音的包裹中,这些混合的声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磁场,把小城的日子吸聚在这里,把市民的三餐汇聚在这里,把生活的沉浮积聚在这里,把我们忧欢拢聚在这里。白天的小城是生活化和世俗化的一群群的建筑物,它们表面沉默,内心焦虑;它们看上去喧哗,实质上虚荣;它们总是以高分贝的声音干扰着高楼之上的梦想,让许多人因喧闹而心烦,因心烦而失眠,因失眠而痛苦,因痛苦而吵架,因吵架而失和,因失和而破裂,因破裂而毁灭,因毁灭而死亡。就是在白天,又有多少人因生活而在外面奔波匆忙,家里却门窗紧闭,老人和孩子茫然失助。他们也许是看着小城的繁华喧闹而无动于衷,看着小城的日新月异而表情麻木,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挣扎和人生浮沉啊!
直到夜幕降临,直到箫声响起,小城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有一阵大风,倏地把市场之上的所有一切,那些高声叫喊的人,那些低沉哀鸣的禽只,那些急急讨价的市民,那些行走或移动的声音,都倏地被吹散了,被吹得不见踪影了,它们一下子从市场的四面八方消失了,消失得只剩下一些垃圾,在静静地等待着一把把扫帚的光临,等待着它们最后的归宿。这时候,一个窗户的灯亮了,接着更多的窗户的灯亮了,再接着更多的楼房的灯亮了。到处都是夜的漆黑了,但楼房之内的家却明亮起来,热闹起来,生活换了一种形式,从喧嚷的市场上转入了喧闹的市民之家。生活就这样被一个链条链接到另一个链条上,由一种方式过渡到另一种方式中。这个时候的小城之夜,我们听到了箫声,箫声为我们洞悉另一种生活打开了一扇窗户。我们虽不在场,但不管那个吹箫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或她在场,小城里就有了听众,就会有人循着这箫声去寻找一种叫“精神”的物质,就会有人在箫声的谛听中回忆一种叫“岁月”的时光。那个吹箫的人是谁?那些悠扬的忧伤的轻快的沉郁的箫声里有小城的灵魂曲吗?有小城人挥之不去散之不开的愁肠百结吗?
箫声还在响起,还在穿越,还在如窗外的月光一样漫无边际地布满小城的角落。箫声仿佛雄州小城无言的倾诉,仿佛小城某一个失意或失恋的人无语的诉说,甚至仿佛是这小城在滑向深秋之中的哀怨的独吟。有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有多少人生的起伏沉浮,有多少生活的酸甜苦辣,都被融入到这悠扬的忧伤的轻快的沉郁的箫声中,每一个倾听的人,都可以从箫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节音律,然后掺入自己的心曲和泪水,一起跳动,一起歌唱。箫声是属于小城的,也是属于听众的,就像此刻的我们所面对的——小城弥漫月色,内心弥漫箫声。
是的,箫声弥漫的夜晚,小城是安静的,我们是平静的,心灵是宁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