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与L的下午茶

－－台湾履痕之四

这个城市

在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春天

整个下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追逐一个早已消失的人

她的右侧几案上放着古老的手抄或木刻琴谱

琴谱旁边，隔着因透明而易碎的玻璃

是已经日渐消瘦

却仍然保留着典雅曲线的凯达格兰

远处的淡水河

被孤傲的建筑们切割成窄小的内衣

那是一个过去的人

等候着今天成为过去

彼此遗忘先后

对于这个城市，那些拥挤着行走着的人

甚至可以说都是不存在的人

它用一种被称为现实的幻觉

消融了那些行走者的表情

这是个仍然把旗袍作为梦想的城市

一边梦想，一边用包裹在牛仔裤中的双腿奔走

寻找一次偶尔的挣脱和显现

她抬头看雾低头看茶

她替代了从前的金枝玉叶们

残留着静温、忧郁的仪态

就像面前的一只白色的瓷杯

静静安坐在漆黑的乌木茶几上

杯上有一个盖下面承着同样白色的碟

它是一种纯粹的白色

但总是暗示着一种摔碎的响声

一种碎裂的景象

她听凭方向不明的风来去

她的下身是不易受凉的牛仔布

她继承了耐心的等待

等待钻石的声音

而上面，她让旗袍端庄地坐着

我透过她看见遥远的皇上

非常认真地阅读、思考、审批奏章、史籍和诗词

然后被一阵桔红色的光芒推向宫殿的大庭院里

一切事物都可以追溯

一直到一双凝视的眼睛和两只聆听的耳朵

我站在窗边

看见一匹白马向窗户的方向走来

而过去是顽强的

在玻璃的外面

它仍保持既往的热闹与沉着

我看见凯达格兰大道的对面

食肆里蒸气腾腾，一群人张开他们的嘴

把同样的食物送入进去

我看见一只盛热食的碗

从前的工匠们早已离开了那只碗

流水线可以第一万次制造同一只碗

它呈现淡白泛青的色泽

只上一层很淡的釉

碗壁上绘着青色的鱼、鸟、草叶纹饰

碗底模仿着从前的工匠们的习惯

有自己的印记

其实，它们只是在从容的穿过食物

缓慢地等待着被一个人的偶然弄得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