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的“样板戏”

路来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0-27 09:41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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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样板戏,特殊年代的乐趣。

我开始上小学的时候,正值“样板戏”在农村最流行的时期。其火热、普及,给人留下难以泯灭的印象。

那时候,“样板戏”真是遍地开花。我记得,似乎每一个较大的村庄,都有自己的“样板戏”剧团,演得好的剧团,还可以在周围的村庄,四处巡演。

我所居住的村庄,人口有一千多,庄子较大,自然有自己的“样板戏”剧团。演员、乐手,均出自本村。形势所迫,组织支持,一个热情高的人一招呼,呼啦一下,“样板戏”剧团就成立起来了。

排练,主要在秋后的农闲季节,地点,就在我上学的小学校园内。几乎是每天晚上,就会有一个人早早地到校,把“汽灯”燃亮,挂在校园边的一棵树的树杈上。耀眼的亮光,刺向夜空,照彻了大半个村庄。随后,铛铛锵锵的锣鼓也响起来了。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便稀稀拉拉地向学校聚拢。大人们是想看一下,自己朝暮想见,熟焉甚详的乡人,穿上戏装后,是怎样的一个扮相,值不值得他们评价几句;小孩呢?则大多是起哄、凑热闹,在喧杂的人群中,在不太和谐的音乐中,在依依呀呀,甚至跑调的唱腔中,他们东窜西跳,寻得了无穷的乐趣,他们觉得“真有趣”。并在“真有趣”中,消遣那漫长的冬夜。人们很快就接受了“样板戏”,并对之乐而不疲。要知道,那是一个文化赤贫的时代,全中国人面对的,就是那几本书、那几块电影、那几出戏,文化的天空,只有几只病鸟在无力地飞着。

于是,“样板戏”几乎成为了人们呼吸的空气。处处在演“样板戏”,时时在谈“样板戏”,人人能哼几句“样板戏”。

排练一个阶段后,就要向观众演出(汇报演出?)演出是有一定程式的:先清唱“选段”,(有小孩也有大人)再演出整部的大戏。“选段”是戏文中公认的精彩戏段。如《沙家浜》中的“智斗”,《红灯记》中李铁梅唱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打虎上山”,《奇袭白虎团》中的“夜袭”等。这些唱段,唱腔、唱词俱佳,确是深受群众欢迎的,且是一种出自内心的喜欢。

由于演员,多是农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虽经过“教师”的点拨,但推出整部大戏登台上演,也是困难重重的。最大的困难是记不住戏词。于是,就只好安排人,手持剧本,在幕后提词。有时演员忘了台词,提词的人又走了神,就难免滞场,甚至闹出笑话。与我居住的村庄,临近的一个村子,有一次,整部演出《红灯记》,演到李奶奶为李铁梅讲家史时,有这样的对白:

(舞台上)李奶奶:“你爹爹,他•••••”

李铁梅:“爹爹他怎么了?”

此时,“李奶奶”忘记了台词,台下一片静寂,提词的人却默然无声。“李奶奶”只好“急中生智”,来了一句:

“你爹爹他,出门去了(走亲属),还没有回来••••••”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原台词的大意应为:你爹爹闹工潮,牺牲了。)

静寂的台下,顿时发出一片欢腾的笑声。可这些善良的乡人,并没有起哄,他们只是“乐坏了”。他们明白,这才是乡下人自己的“样板戏”。戏就是戏,乡下人是真正把戏当作“戏”来演,当作“戏”来看的,他们是不会去深究政治层面的内涵的,他们觉得“好乐”就行了。因为这“好乐”,可以消除他们身心的疲劳。他们愿意长笑一声,把那浑浊的天空,撕出一道晴朗的缝隙。

“样板戏”风行的几年,也生发出一些个副产品,任何时候都会这样的:潮流之下,总会有小溪潺湲而出。

当一台大戏演出的时候,台下的观众,自然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簇于戏台前,多为老人小孩,他们大多是一早就把位置占好了;另一部分,居于后部,多是站立的年轻人,那些地方容易打哄、拥挤,这是男女青年都愿意的。其实,有好多青年本就不是为看戏,就是为这一“哄”、一“挤”而来的。在“哄”“挤”中,散发出青春的活力;在男女的推搡、摩擦中,爱情的温床铺就了,再经过几场的“升温”、“发酵”,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听到,某村和某村的一对男女结婚了。于是,乡下的老妇人就有了传播的话题,饭后的闲人就有了敲牙的谈资。他们会带着嫉妒而又欣羡的口气说:

“都是看戏看的!”

台下好事成双,台上却难以“假戏真做”,因为“样板戏”,是没有爱情、婚姻的,只有铿锵的革命。不过,那些“名角”,确有因此而喜获爱情的。

我的一个远房长哥,身材修长,一副国字脸,大有玉树临风之美姿。在《红灯记》中饰演李玉和。登台演出,他手持红灯,在台上一转,很是“转”迷了一些姑娘。终于,一个姑娘大胆地作出了表白:

“俺就要嫁给某村的‘李玉和’!”

其话语,张扬着一种“我欲与君相知••••••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坚定。

后来,她就成为了我的长嫂;后来,这句话就成为了不衰的美谈。

“样板戏”的风潮,还影响了一代人的梳妆打扮,左右了一代人的审美标准。

那个时候,男孩戴上李玉和的“盖帽”是一种时尚,纵使买不到“盖帽”,也会将自己的帽子,从里面用一圈硬硬的铁丝圈起,以成“盖帽”的形状。影响最大的,还是李铁梅的“长辫子”,女孩们竞相效仿,成一时风尚。一条黑油油的、甩在脑后的大辫子,是一个女子的美丽,也是一个女子的身价。那真是一个“甩起你的大辫子“的时代。

我们班有一女生,好几年都演唱《红灯记》中李铁梅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登台就一定会梳上那条“铁梅”辫子,辫梢系一红丝绳,手一伸,头一摆,鞭子就会随身摆动,像是摆起了少女多彩的梦幻。多少年后,它还一直飘逸在我的记忆里。

以至于,我们小学毕业的时候,要推荐上初中(那种推荐是学生可以做主的),“李铁梅”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未被推荐上。我就因为那飘逸的“铁梅辫”,动用了班长的权力,强行作了推荐。“李铁梅”得以上了初中,他的家人也因此感激我。可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明白,我的强行推荐,只是因为那条“铁梅辫”——一条长长的,扎着红丝绳的,飘逸的发辫。现在想来,或许当时还有一点朦胧的爱意。

“文化革命”的风云已散,“样板戏”却没有因此而烟消。那些逸闻趣事,也许会尘封进记忆之中,但那些经典的唱段,却依然会传唱不衰。只是,在传唱的过程中,它已消去了昔日的政治烟云,只醇化下至真、至美的唱词、唱腔。

可是,我们又难以忘怀过去,有时又会想去打开那尘封的记忆。

因为,当我们打开尘封的往事的时候,就会重温到“乡村样板戏”那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因为,记忆,即使是苦涩的;人,也会在苦涩中寻找出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