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地主

范向东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10-25 08:03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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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语言风趣幽默,人物刻画栩栩如生,呵呵,欣赏了!

父亲小气,超出常人的吝啬。家里有个很大的粮仓,里面摞满了麻袋,有谷子,麦子,豆子,花生,可家里难得蒸一回馒头,每天嚼的,都是难以下咽的窝窝。在饭桌上掉一粒米是不允许的,父亲会把脸拉的驴脸一样长,他的眼睛本来很小,麻雀一样的黑豆眼珠,可此时会睁得很大,像要撑破眼眶,那眼里透着威严,还有一种让人心里哆嗦的力量。可他很少开口骂人,他会隔着饭桌把身体探过来,把干瘦的脏黑的手指头在嘴里蘸上唾沫,然后伸过来,把米粒沾上,送到你的嘴边。你不能反抗,那样会招来父亲的老拳的热情招待。你的张开嘴,挤出一脸讨好的笑,用舌头把父亲手指上的米粒舔尽,父亲缩回手,再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吸允一番,兹兹溜溜的,声音很响,像吃着什么山珍海味。每次我都强忍着,找个借口,出去呕吐半天,连肠子都要吐出来。所以吃饭的时候,很是留心,生怕有点滴的过错被父亲抓住。吃完了饭,还要当着父亲的面,把饭碗扣在脸上,用舌头把碗舔的发亮。每当这时候,父亲总是露出久违的笑。还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炒熟的白豆,把我的手掌扳开,放在我的手心里。我会一粒一粒的咀嚼,那香味一点一点的散开,直到满嘴的油香,我会闭了眼,把嘴里的舌头转的像飞旋的磨盘。那时候的我,真的幸福的想哭。

父亲好苦,家里几十亩的薄田厚土,他舍不得雇长短工,从父亲身上抠一分钱,都如用刀在他的肋骨上刮肉。他上地中途从不回家,头上百年不变的裹一条油乎乎脏腻腻臭哄哄的毛巾,身上随便挂几件能够蔽体的短裤长衫,不是缺扣子,就是少袖子。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是叫花子呢。母亲在中午要把饭送到田间地头,父亲吃饭的时候从不挪窝,见母亲送饭过来,锄头一扔,席地盘腿而坐,哪怕此时烈日高悬,他也绝不会去寻一处有荫凉的地方,父亲古铜色的背上根根肋骨清晰可辨,汗常常豆子一样排满他的脊梁,母亲看着心疼,就蹲在父亲的旁边用手绢不停的给他擦汗,父亲一手端着海碗,一手用筷子把饭迅疾的扒拉到嘴里,他的嘴里总塞得满满的,他的腮帮子总鼓得圆圆的,说话的时候,嘴里叽里咕噜,也听不清他嘟囔些什么。狼吞虎咽的吃完,父亲很舒服的打个哈欠,伸伸懒腰,又忙开了他的活计,人家背地里都叫父亲活不成,舍不得吃穿,就舍得出力气,春暖的时候往地里拉土粪,父亲怕把骡子累着,总把自己架在车辕里,弯腰弓背累得龟孙子一样,而让骡子在后面悠闲地踱步。

家里一年也难得改善一次生活,饭里偶尔放点鸡蛋猪肉什么的,父亲总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她败家子,他气急败坏的用筷子把碗里的饭像犁地一样深翻好几遍,把里面飘着的鸡蛋块块,猪肉渣渣都挑出来一股脑扔进我们的碗里,边扔嘴里边嘟囔:吃吧,吃吧,喜欢吃肉,把老子也杀了吃掉算了。每当这时候,我们就眼巴巴的盯着父亲的碗,才不在乎他怎么骂!

母亲总在父亲上地的时候偷偷的给我们改善生活。有次我们正在家里兴高彩烈的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猪肉饺子,突然听见院外有骡子的叫声。母亲也不着慌,她随手在盆里抓了一大把白豆,站在门口用力一撒,满院都滚着白花花的豆子,很是显眼,父亲踏进院门,一眼就瞅见了地上的豆子,他尖着嗓子跳着脚在门口叫骂:“哎呀呀,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猪仔子,再有钱也经不住你们这样糟蹋呀,挨千刀的!”他边骂边弯下腰来,一粒一粒的捡起来放在衣袋里。等他拣完进到屋里,我们都吃的肠肥肚圆,母亲也把痕迹清理完毕,父亲盘腿坐在炕上,母亲就给他从锅里拿出俩个窝头和一棵大葱,父亲一口窝头一口葱笑眯眯的吃的有滋有味。我们都看着父亲偷笑,父亲低下头在自己的身上盯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地方,就眼睛一瞪:笑什么笑?屁吃多了?

土改的时候,因为家里地多,粮食也多,父亲被政府划为地主。那些游手好闲,因为抽大烟把裤子当了,老婆卖了的二流子自然成了贫农。他们给父亲糊了一顶尖尖的纸帽,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牌子,让父亲一边敲着铜锣一边高声喊:我是地主,我剥削穷人,我罪该万死!

游街回来,父亲连吓带气,卧床不起,没几天,就一命归西。人家叫我父亲活不成,他真的没活成,唉,可怜的父亲!可怜的小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