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一

100年前，我和先生同生在江南

无边的水乡，沁泡着一个梦境

破旧的家族，没有水的滋润

我是风，站在院墙上望他

看他在三味书屋读书

那些昏黄的句子，激起他最初的仇恨

我想告诉他，江南仅是个符号

不是滋养精神的地方

国家沉陷，江南何存

你看清江南，只是一个牢笼

一旦走出，永远不回

我知道你爱这个水乡

你的一些情愫藏在乌蓬船里

可以在船内睡觉遐想

听水的童话，你拒绝童话

睁大眼睛，甚至冷淡远方的社戏

水在催眠，哗啦拉，哗啦拉

你不睡，你睁大眼睛

二

江南是甜腻的，不属于鲁迅

告别家乡，告别甜蜜的江南情调

鲁迅选择出走，宁愿成一个剑客

成为秋瑾那样的刚烈

到东洋寻找中国亮色

在黑匣子里找到破口

江南水色，仅仅是一个背景

一个暂时休憩的港湾

走的很远，走进爱因斯坦的宇宙

走进自由的拳头和镇压自由的坦克

你学会用血泪写字，即使在最舒坦的日子

睡在钉床，不敢丢掉刀枪

身边有无边的生命，死去的生命

和正在准备死亡的生命

为了生，必须正视死亡

他远离江南，不再属于江南

也不属于北平，他属于世界

从人性的溃烂中寻找新的肌肉

从旧房子的地基寻找新的可能

远处是一片的昏暗，像是地狱

他照样走下去，穿着长衫

做文人中第一个下地狱的人

三

先生是教书先生，不是专业作家

他写字，是灵魂的需要

诉说给需要倾听的大众

让他们感到温暖，他写字

是构建新的文化，远离霉烂的世界

那些年，我是方块字

每天粘在他的笔端，在他笔下舞蹈

铁硬的手指夹着香烟，我被熏染

感受他心灵的律动，苦闷和喜悦

从围墙外，到围墙内，他走到哪里

我跟到哪里，在他的笔下

我是子弹和匕首，抵达自己的宫殿

免于成为奴隶，或者是奴隶的喷嚏

先生是天才，宁愿相信自己是笨才

他已经光洁，却每天擦着自己的镜子

他是真的独行者，不怕旅途孤单

是在信念活着或者痛苦不拒绝夕阳

即使是有灿烂的一瞬，充分地闪亮

照在世界所有黑暗的地方

四

他长在中国，中国是他一个细胞

让他承受煎熬和心痛

他用文字排练自己的舞蹈

用文字记下自己的愤怒

他需要愤怒，用愤怒改变自己的基因

让自己的一些细胞由惰性而勤奋

用愤怒改变沉默的中国

用愤怒去焚烧心灵的丑类

他是愤怒的，为了沉默的大多数

他是愤怒的，为了那些被枪杀的青年

他是愤怒的，为了异族的侵略和汉奸的逍遥

他是愤怒的，为了甘心做奴隶的人民

他愤怒的有理，始终是一团灼热的火焰

燃烧中牺牲一些优美

牺牲一些温存和《好的故事》

把握着重型炸弹，轰开中国的顽疾

直至今天，鲁迅仍然是唯一

可以与丑恶对峙的中国文人

五

上海是文化之海，被文化巨人照耀

他是鲁迅，在上海壕沟里战斗

体会自由和黑暗，中伤和暗害

一人独自守在山上，接受挑战

石头，箭镞和软的语言

让他体会力量和疲惫

他很英勇，鸡蛋也敢于嬉笑石头

即使肺病缠身，也不出国境

战士无法离开血拼的战场

变文字成为刀枪，内心苍凉和浩大

征战的足迹就是财富

一个人逐渐成为大海

他是大海，依然留恋海婴的笑声

牙牙学语的样子和蹒跚的脚步

在他心底涌出一丝丝暖意

他节省着自己的温存

在黑暗中包扎伤口

两眼空洞，却不乏坚定

看着上海和上海以外的地方

看到冲锋的山头和可以拼搏的丑恶

老大中华，上海博大，容纳先生的遗骨

在万国公墓，蛰伏先生不屈的骨头

鲁迅，你是怎样一把匕首

即使岁月匆匆，再过100年

你也有照亮国魂的空间

在你的遗体上，不该仅仅有

民族魂的旗子。你属于世界

那三个字应为——世界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