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奶奶

引子：原本尘芥，唯有卑微！暂时忘记人生的虚空，点燃诗人的心灯，照亮天堂返乡的道路，迎接我的爷爷和奶奶！－－谨以此诗献给我谜一样卑微的爷爷和山一样卑微的奶奶！

（1）

在我的辞海里

爷爷就是一个谜

据说那年霍乱盛行

爷爷就此倒下了

从此再也没能起来

就这样

他老人家前门上闩

后门落锁

把自己囚禁到天堂某个角落

奶奶说

当时听人讲

照相时会摄取人的魂魄

所以就没能帮爷爷留张画像

一直到现在

我都不忍心戳穿奶奶那善意的谎言

（2）

爷爷

是我已故长辈亲人中唯一没有举行葬礼的一位

奶奶一直耿耿于怀

她说

一张糙得不能再糙的手编草席

半裹着爷爷那比纸还薄的身子

奶奶用自己那涂了辟邪药水的手

抚拢了爷爷不忍闭合的双眼

每每说到此处

奶奶总是潸然泪落

奶奶说

那张草席还是她临时为爷爷编的

霍乱成了奶奶一辈子的心病

也成了植入我心中的省略号

（3）

爷爷倒下的那年

奶奶怀孕父亲才七个月

唯一的一根顶梁柱折断了

命运强行为奶奶拉开了一场悲剧的序幕

突然少了一个角色

奶奶只能默默地唱独角戏

却演绎了两个人的人生

（4）

从此

奶奶左肩挑着我伯父

右肩挑着我父亲

左一脚一厘

右一脚一分

履着生活的薄冰

在河冰上跳舞

一跳就是二十年

那个年代的二十年

（5）

能顶一片天的奶奶

只能挣得半个人的工分

充饥三个人的胃肠

就这样

失去平衡的命运天平

奶奶硬是用自己的坚强把她压稳了

（6）

伯父和父亲长大了

有一年

也跟着去闹大串联

当时

伯父还是铁路局里的先进分子

父亲是跟着去见世面的

两人也是跟着闹腾了好一阵子

这事让奶奶知道了

对她的两个儿子说了一些话

流传到我的只有两句话

“儿呀

人家怎样咱别管

咱自己可得实诚厚道

再说那些人整天你斗我我斗你

能当饭吃吗”

从此

“实诚厚道”成了家训

滋养着我长大

（7）

奶奶度过了近一百个春秋

在我印象中

她总是一头黑发

总是那样的耳聪目明

村里人都说

你奶奶呀

前半生积德

后半生享福

我不置可否

但是

总觉得真就是那么一回事

（8）

一直到2003年的一天

几个同仁跟我相约

说要到我老家瞻仰一番

看看我这个儒商才子的故乡到底是怎样的山青水秀

背着这个虚名

我带着这帮朋友回了老家一趟

就是那年的那次

我愕然地发现

奶奶竟然蒙上了一头白雪

那丝丝白雪竟然不忍融化

怕洇湿了她的发丝

惟恐惊触酣眠在发丝上粉嫩的阳光脸颊

我象往常一样大叫“奶奶”

连续几声

结果她却无动于衷

后来伯父跟我说

她现在耳背得厉害

要附在她的耳朵上大声叫

她才能听得到

我倒是叫了

可她却想不起我来了

伯父说

她现在除了她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

其他人她都忆不起来了

哦这就是所谓的老年痴呆吧

尽管我不信

我不信象奶奶这么坚强的人

也会被老年痴呆所折磨

（9）

奶奶走了

我们全家不管老少

全部赶回老家治丧

奶奶是村里边的至高龄老人

因为她的善良贤惠

因为她的德高望重

出殡的时候

全村人

不管老的壮的

年青的年少的

都跪拜泣送

似乎每个人都有过她给予的恩惠

似乎每个人都跟她有过共同的故事

似乎这些故事都值得品赏

似乎这些故事都结束得太早

（10）

我有一个冲动

想帮奶奶写个墓志铭

可是却猛然想起来

原来奶奶是斗大的字认识不过一箩筐

不过

我依然相信

奶奶跟我是默契的

毕竟我的血管里流着的是她的血

有一点

奶奶和我至少是相同的

或者说是相近的

“因为我们都热爱生命眷恋生命

所以我们都活得有点近乎卑微、近似卑贱”

这句话奶奶的墓志铭是用不上了

但是

不影响其成为我自己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