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雪

一觉醒来，陈志坚头疼得厉害，连续多天来他都恍恍惚惚地睡不安稳，坐在办公室的木沙发上，双手揉搓着太阳穴，头疼的感觉仍在持续。不得已，去街上买了三包头疼粉回来，不管药剂师叮咛的一次半包，他把三包全喝了下去，静静躺了一会儿，才略感头部有些轻松。

陈志坚半年来一直为柳降雪忙着，天天奔来跑去，他感觉生活充实了，自己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过去昏沓的心情，有了年轻人朝阳一般的精神。这种心情，是陈志坚三十多年来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到过的，所以，他就乐此不疲。从自己的工作单位到柳降雪在市里开的小店，至少有三十多公里。他自己有私车，从不感到路远，每每在驾车奔驰时，就自言自语：“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远。”他经常被自己的才气所感动，这句挂在他嘴边的话，他就认为充满了哲理，并且含有他和柳降雪的感情在里头。

他是已婚之人，和柳降雪的婚外之情，他不认为不对，凭自己的感觉和柳降雪每次见到他时幸福的微笑，他就肯定了“路是对的。”在这条路上走了半年时间后，陈志坚的心情就跌进了世俗的深渊。努力着想要自拔是无济于事的，为此他经常痛苦失眠头疼不已。人是消瘦了也沉默了许多。那颗狂热欲飞的心在自己生活的周围，绝对是没人能理解的，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要爱还是要生活，要完成自我的塑造还是泯灭于尘嚣的现实，是要牵着柳降雪的手激情如火的生活还是守着已经僵死的婚姻寂寞的步完人生？这是摆在陈志坚面前亟待解决的难题。柳降雪是个善解人意柔风细雨般的女人，尽管自己也要面对许多梦里都无法摆脱的苦恼，但对陈志坚始终都情深似海，无时能忘。他从来不逼陈志坚答应自己的什么条件、许诺和愿望。她是既现实又富于幻想的，想要摆脱羁绊却苦于良心经常的折磨。她的一颗心全在陈志坚的身上，她百般的爱只为陈志坚付出着，可这无望的情愫是不会有结果的，这一点柳降雪异常清楚，并多次提醒陈志坚，两个人就是不能克服爱的诱惑，每每思绪入云，暂避现实幽幽往来。

“这是偷情还是偷生？”陈志坚近来一直自问，甚至一个人驾车时大声叫着责问自己。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是认识人生和生活本质后提出的深邃的问题。可陈志坚的答案是明确的，他肯定这是偷生，是失去自我后浑浑噩噩的无性无情无知无觉的偷生。如果不是偷生，何以不敢向世人直白自己的爱呢？不是偷生，何以整天要包装成正人君子般的逢人做戏呢？以示自己正统有为吗？不是偷生，面对爱潮如泄的柳降雪时，为什么感情之闸不敢完全开启呢？难道不是无形的世俗之见在束缚自己吗？难道不是俗人传统的生存方式感情方式在起作用吗？自己涉世有年经验老道，可柳降雪却清纯不知世道的艰难。

想起柳降雪的冰雪洁情，陈志坚的头又疼起来，自己面对的苦恼难题如何解决呢？他又躺上床去，思前想后辗转难眠。床好像是一张烧红的铁板，陈志坚躺在上面无法安定，昏睡半日思绪慢慢进入到了那个初秋微雨的午后。

风似乏力，并没有吹斜雨线。陈志坚驾车去市里，公路上车稀人少他驾车如飞，车内弥漫着姜育恒深情微苦的歌声“……早知道爱会这样伤人，情会如此难枕，当初何必太认真……”他随声也哼“……相思不如回头……今生谁言聚散，无怨无悔有几人……”他目注前方，看见雨中路旁有一少女依风矗立，一手护在头上，茫然瞧着驶近的车子。远看少女，一袭白裙，风吹微飘，姿态婷婷。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停车的意思。车子在少女旁电弛而过，他的余光瞥见白裙姑娘眼光惆怅，脸色白煞，似乎认识又毫无印象。他犹豫了一下，想这满天细雨，少女一人等车肯定很着急的，载她一程也无碍自己的事情。他自然的停了车向后看了看，姑娘也正转身看他，脚步未动却有疑问先出，是不是熟人呢？陈志坚也没有多想，车子往后倒到姑娘身边，姑娘仍未动。他推开车门，用商量的口气邀请说：“去市里吗？我载你一程吧，雨天班车也躲起来了。”姑娘似在考虑，许是不便搭乘陌生人的车。陈志坚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说：“班车的司机你认识吗？”姑娘摇头，他一笑说：“这就对了，你就当班车坐吧。”姑娘被他逗得一笑，很大方的先说谢谢随着上了车。车开动后，她动作很小的整理被雨淋湿了的头发。

这个姑娘就是柳降雪。上车后陈志坚为了打消姑娘的不自在，随口问：“叫什么名字？”柳降雪回答：“坐车还要问姓名吗？班车上好像没这个规矩。”陈志坚哈哈一笑：“不说也罢。”柳降雪略思后说：“我叫雨中雪”陈志坚说是好名字，随想那有姓雨的，不便多问专心开车。

世间缘分皆如此，总有一定的偶然性，随着偶然就会演化出必然来。其实那天柳降雪下车后，陈志坚悄然跟踪着她，才知道她在市里的紫霞东路开了一家“丽人”花屋。其后的日子，陈志坚时常想起雨中柳降雪楚楚可人的一幕，正因这一幕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才有意装着买花的样子，却表现出无意的神态在“丽人”花屋又多次见到了柳降雪。

上天之不幸，是赋予了人有思维，有灵性，有感情。陈志坚经世练达，也是有意要结识柳降雪，从约出去喝茶到吃饭，一步步逾陷逾深。柳降雪处世弥浅，感情之门从未有过丝微的开启，近距离接触陈志坚这样的成熟男人，对她来讲是第一次。陈志坚的感情之密让柳降雪时有感触，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相爱了。爱的如此突然如此狂烈，狂放不羁泣歌有声。这是陈志坚始料不及的，这份爱，经历了凄楚的狂热后成了两个人心中的结。

梦在当醒之时是必然要醒的。柳降雪经历的第一次爱给她心里留下的是揪心的痛，想起这段情，她在花屋几多难眠。夜半的风声，风吹树叶的微声细韵，和着她因爱而孤独的心跳，一起渡过慢慢长夜。她微笑着涉世之时，万般没料到自己会有带泪的爱情。什么梦最美？当然要数爱情之梦，柳降雪编制的爱情花环是耀眼灿烂的。谁又会想到会是如此的境况呢？爱的烦恼让柳降雪无所适从了。

她是家中的支柱，年龄本不很长的父母身体一直欠佳。由于父亲一年有多半时间卧床养病，母亲悉心照料，加之还有一个不太听话满世界闯祸的小弟令父母担心不尽。家中四口人挣钱的却只有柳降雪一人能行。她天生孝心，在任何时候都牵挂着父母的身体及以后的生活来源，父母也流露出小弟根本无法依靠，欲给她招婿上门以壮家风。她是不愿意的，可她却从未说出过口，她要不断自我说服。家里的窘境明摆着不容回避，为此，她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牺牲自己暂安父母，成了柳降雪唯一的选择，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这个决定在柳降雪的心中早已成为定局。可生活原本就是扑朔迷离不随人愿的，在感情道路上踏出第一步的柳降雪就尝到了刺心的痛。

原来牺牲感情是这般不易。太多的时候柳降雪一人痴望呆想，人是活物，感情是不随生活现实而变的，爱情怎么就和自己的生活空间格格不入呢？恋爱中的男人可能是糊涂的，女人却有女人现实的一面，毕竟他们托付的是自己的终生，所以就不能不慎。柳降雪多次依着陈志坚想要告诉他自己的难处，不光是为了她的家庭简单的牺牲生活，还有牺牲思想和激情，最重要的是要紧紧封锁爱的念头，不容自己自由的去爱，这才是最大的悲哀。可她一直没能说出来，她不忍心让陈志坚为她的事情为难，尤其她担心影响两个人爱情的发展。

两个人亲密接触，乳胶似漆的半年后，已出水的冰山是不容再搪塞忽视了。柳降雪的父母给她瞅上了政府的一个小职员。这件事柳降雪的心里是十分不满的，给陈志坚也像当头一棒。这一棒虽重，却也没击醒陈志坚孤注一掷的爱，柳降雪却从月下花前的梦般幻般的爱情中回到了现实中来，一场圆美的梦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入梦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尤其挚爱之梦是人人向往的。睁开眼睛面对世俗的尘烟和带刺般的周围人的眼光时，和美梦相比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多次了，柳降雪在心底嘶声呐喊：“我要爱，我要追求我人生最美好的感情，这是我的权利。”是啊，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可柳降雪不能拥有，原因很简单明了，就是她困难如山的家庭负担。

郊外植物园是两个人经常漫步说爱的地方。每在夜风微拂，月光如雪，夜鸟初归巢，叽喳之声时而传来之时，陈志坚就拥了柳降雪共坐长椅，经历了类似所有情伴一样的激动之后，就持续到了半年之后的今天，持续到了政府小职员的出现。

今夜景物如前，两个人却都心事重重，柳降雪依偎在陈志坚的臂弯，心事满腹，麻乱难梳。她低声到：“志坚，咱这段情我终生都会铭记的。”听柳降雪的口气，陈志坚浑身一紧，反射似的坐直了身子，凝视柳降雪半日，才凄凉的道：“你是要这么残忍吗？我无论如何是不会放你走的，不会让你去过无爱的日子。”柳降雪嘘过一声，惨然一笑，抬头看了看陈志坚呆滞的表情，温柔的伸出双手，托着他微凉的双颊说：“大多数人都想着要改造这个世界，却少有人想到改造自己，是因为战胜自我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我不得已要做的就是改造自己的事情。”柳降雪说完这句话已泣不成声，陈志坚也泪湿双眼。两个人紧拥着，柳降雪断断续续又道：“我们爱的怎么这么累呢？”陈志坚没有回答这句话，这种累也有原因，是他不愿也不敢放弃他现在拥有的生活的原因。现实一点说，柳降雪需要的是生活是一个完整的家。

要生活，是迫于自己现实的一面，要家，是女人通常最实际的想法。爱是爱过了，也被烈焰般的如火如荼的爱的浪潮淹没过了。陈志坚明白他是已婚有家之人，无论如何是无法给予柳降雪一个安然平静的避风港的。何况陈志坚在另择婚姻上本身就瞻前顾后缺少勇气，他不忍舍弃柳降雪却也是真心的。

两个人为这件事都痛苦难当，柳降雪警句般的话语时常让陈志坚猛醒。她语调虽然低缓无力，每句话却都掷地有声，铮铮亢然。柳降雪说自己：“我之所以和你要相爱，是我相信自己能做到。”在陈志坚回味时，他感到柳降雪确实如此。半年短暂的爱，柳降雪是全身心的投入几乎忘乎所以，把任何束缚完全置之不顾。这一点陈志坚就做不到，他还得时时顾及自己的家。柳降雪还说过：“爱情也是需要耐力的，虽然耐力较之脑力犹胜一筹，可我的耐力仅有半年。”在陈志坚看来，这简直就是名言，也是柳降雪对他们短命爱情的精辟总结。

在美的事物面前，一切都是美的。当柳降雪用和谐的心去感受这半年来的生活时，惊奇的发现，生活原来是如此的简单和美妙，连停电和干些粗活也有一番独特的乐趣。所以她给陈志坚说：“爱，是我俩没有界限的一种细微的实惠和全裸般的思想沟通。”很少有人给爱情下这样的定义。细细想来，陈志坚体会到了这句话对他俩的爱情是最贴切的概括。所以他一直认为柳降雪是个思想丰富、感情细腻的才女。

回想柳降雪的百般好处，陈志坚总是泪湿长夜。他俩约定相互不再接触也不通电话。陈志坚是在哭声中答应的，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和决心给柳降雪一个想要的家，那么就不能耽误柳降雪的选择。这一点他是完全明白的，虽割舍不下、虽肝肺欲裂、虽思念常常，可又能怎么样呢？

柳降雪也是在矛盾和绞痛中提出分手的，为了自己周围的一切和她要面对的生活，不得不亲手扼杀自己用心培养的刚刚枝嫩芽俏的爱情之树。柳降雪带泪的微笑，给自己带泪的爱情划上了一个今世难忘又抱恨终生的句号。

分手之后的日子，是苦涩漫长的，思念的苦痛是揪心如割的。日日伴痴而思，夜夜噙泪入眠。柳降雪柔弱的心都快要崩溃了，她强制自己不去想陈志坚。可理智能战胜激情，却无法压制爱情，她彻痛的心在无法抵抗爱的顽强的召唤时，就一个人关在花屋里失声痛哭泪滴如线。

失了魂魄般的陈志坚天天躺在办公室套间的小床上，捧者手机发短信来安慰自己空旷的心，姜育恒的《情难枕》也成了安慰他的曲子：“……早明白梦里不能长久，相思不如回头，如今何必怨离分……”这歌词在陈志坚听来好像在给他做思想工作。和柳降雪的这段情注定了是不能长久的，可谁知分离也是如此的难耐如此的痛楚。

是夜，月白风清。陈志坚孤独一人望月落泪。他仍难以割舍，仍无法摆脱柳降雪柔柔的寸心和婷婷的丽影。他在办公室踱步到月隐星稀，才坐在桌前，写了一首至今没让柳降雪看见过的诗：

的确，你说的很对

我们爱的很累很累

眼角

经常有难以拭干的

泪水

的确，你说的很对

我们爱的很累很累

于今天思索已走过的路途

才愈发感到爱的宝贵

风风雨雨

牵牵挂挂

磨砺出我欲要反抗的性格

谁要拦我

我就焚烧世俗

砸烂惯例

既然不愿放弃

有了爱的思想

既然不肯弯曲

被爱支撑的腰椎

那么

索性就爱个痛快吧

来

再用爱情的火燃烧一次你我的心

爱

是我们追求的权利

也是

区别过去无爱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