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寿材
奶奶的寿材,岁月的尊崇。
奶奶没有名字,在她老人家的墓碑上只象征性地刻着“常囡之墓”。
奶奶六十岁那年,大伯为她准备了寿材,材质是杨木的,纹理疏密不一,表面也很粗糙,潦草得涂上了深一片浅一片的酱紫色,两年之后,寿材就更不像样了,有的地方甚至被老鼠钻出了洞眼,洞眼里透出的一黑暗,像是要吞噬一切,奶奶逢人便说:“我是要入土的人了,还没个有样的葬儿”。
这年,父亲回了老家,奶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父亲带到寿材处,她用裹了的小脚颤颤微微地绕着寿材一圈圈地挪移,手不停地抚摸着凸凹不平的寿材,摸到鼠洞时,她竟哽咽起来,为取地看着父亲,眼里充满乞求。
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一副棺材是一辈子的最后一件大事,就像女儿家出嫁,穷富都马虎不得。奶奶知道远在几百里外的地儿,也就是父亲住的地方有上好的木材,父亲知道运往回来很困难,但面对奶奶近乎哀求的举动,他郑重地说:“我重做一副吧,那副不要了罢。”
等到寿材做好,运回已是两年之后。寿材运来那天还放了鞭炮,奶奶更为苍老了,但她很清醒,摸着百年柏木的寿材,昏花的双眼凑近木材,用她那双小眼睛仔细端详着寿材上的牡丹,流苏祥云,用清漆漆过的寿材光洁雍容,奶奶干瘦的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奶奶死时八十六岁,算是高寿,(那时她已不大清醒了,却经常问她的寿材有没有被雨淋虫咬,有没有被老鼠钻洞,众人只好言相慰,听到“很好”后。才会安静下来,愣愣地出神。)
奶奶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刻,想到的还是她的寿材,她睁开了眼睛,从未有过的明亮,还伸出干如枯槁的手比划着要人把寿材抬来,她挣扎着坐了起来,静静地等着,寿材抬来后,她身体前倾像一只往山崖俯冲的苍鹰,我知道,她是要摸到寿材,寿材抬到奶奶身边,她摸着寿材,说:“好材,好材”,就去了。
人们都说奶奶这是回光返照,临死前的很多人都会有,而我更相信,那是奶奶对寿材的一种眷恋和拥有后的满足。
尽管我不能完全理解以为老人对一副寿材事怎样的情感,但我知道,因为那副寿材,奶奶的白事办得很好。奶奶逝去了已四周年。她的身躯,连同那副棺木已被岁月深深地掩埋,但奶奶对寿材的情感,以及子女对奶奶的尊崇从此再我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