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站在山巅亭子里，回首西望，阴雨乍晴，黄昏的天空，碧蓝碧蓝的，仿佛是谁用淋漓的靛笔刚刚皴染过；从天空下收，空中飘动着浓淡不一的白云；再下望，就是霞光普照的村镇。

蓝天、白云、艳红的霞光、村镇的绿树，色色辉映，美得让人晕眩。可是，你若定睛看时，就会发现，白云和村镇是连在一起的。环视四周，一柱柱，一团团，白云缓缓地涌动在空中，弥漫在空中，似在天地间灌注了一层牛乳。原来那不是白云，是村镇冒出的白烟。我惊诧于它的铺天盖地，这样一个小小的村镇，竟然吞吐了如许多的烟雾！

那不是云，那是烟。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和几个小伙伴在一起玩耍，竟也异想天开地作起了“天问”。其中一个小朋友说：“你们说，天上的云彩是哪儿来的？”有的说：“是老天爷造的，云彩是老天爷的田地。”（后来读书，才知道原来古人早有此想：“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有的则说：“没看电影吗？云彩是七仙女织的。”争论不下，我们便一块去问一个正在烤烟的老人，老人顺手指指正在冒烟的烟囱，说：“看到了吗？烟升到了天上，就变成了云彩。”大家默然，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从此就明白：天上的云彩是地上的烟变成的。

这一年的夏天，连续一月多没有下雨。土地龟裂，庄稼萎蔫，民心惶惶。乡间盛传，某地出现了“旱包”。据说此种鬼魅，就隐藏在墓地中，一旦看到天上出现了雨云，它就会从墓地中钻出，张开大口，将天上的云彩吹散。天旱，就是“旱包”在作怪。于是，我们几个“勇敢”的小伙伴，便结伙在墓地中四处寻找“旱包”，最终一无所获。可我们突发奇想，想起了一个生云下雨的办法，我们点燃了野地的干草，希望地上的烟升到天上，进而变成云，这样，天也就会下雨了。一处处的野草点燃起来了，一缕缕的青烟，在辣辣的热空下升腾。眯眼望去，光线亮的耀眼，炙烤的空气在波波地跳动着，像乡下人那焦灼的心。可是，烟升到空中，经风一吹，立即消散殆尽。

终于明白，烟不是云，烟是不会变成云的。

小时候对烟的记忆，似乎只有村庄的炊烟。

七十年代初，乡下，几乎没有什么工业可言。也就没有遍布各地的烟囱。那时候，虽然社会的天空有点混浊，但大自然的天空却是蓝蓝的。一年四季分明，每一个季节，都以其最鲜明的特征，昭示给大家。最令人难忘的是多雪的冬季，每一个冬季，总会下几场大雪，雪花从无尘的天空飘下，落到地面，晶莹洁白，似在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有时，一场大雪会下一两米厚。积雪堵塞了道路，封住了门户。这时候，多数人家就会局促家中，把热炕烧得暖暖的，大人们煮茶.弈棋，孩子们则于炕头嬉戏喧闹。雪后甫晴，气温会骤然下降，地面就结下了一层薄薄的冰，光亮而又滑润。不怕冷的孩子们，会拖上一个脚凳，结伙登上村头不太高的山顶，凳面向下，人坐在上面，让脚凳从山坡滑下。如此不停地“滑雪”，直滑得大汗淋漓，和煦的暖气氤氲在每一个孩子的四周。在这洁白的雪地上，清冷的空气中，山顶上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样，一直滑到黄昏，一直滑到村子里升起一缕缕的炊烟。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地飘着像是老祖母一声声的呼唤。炊烟，是那样的亲切，是那样的诱人。孩子们想到了家，想到了疲惫之后的饱餐，想到了饭桌上那融融的亲情，想到了人世间那千般万般的温馨。于是，大家拖着快乐而又疲惫的身子，迤逦向山下走去。走在回家的雪地上，走进温馨的炊烟里。

长大了，读古典诗文，知道古代文人，对“烟”这一文学意象多有描写，而且钟情有加，多为溢美之词。人们是从心中喜欢着“烟”的。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陶渊明）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王维）

“漠漠村烟起，离离岭树齐”（王褒）

这些，大概都是写炊烟的，这是人类最深刻的记忆。在那碧蓝的天空下，炊烟成为一种最美的点缀，它柔，它软；它轻盈，它飘逸；它寄存着游子梦幻中的柔情，它那多姿的情态，记忆着燧人氏以来最远古的生命存在方式。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

“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温庭筠）

烟，使大漠边塞，不再荒凉；使旷远的蛮荒，有了生命的意义；使戍边的将士，有了家的牵挂，独守的闺妇，不再梦无所及。

也许，古人太过神往于“烟”的飘逸、氤氲、迷蒙，他们把类似于雾状的云气、雾气，也都以“烟”形容之。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李白）

“烟销日出人不见，欸乃一声山水绿”（柳宗元）

是写“水汽如烟”。写出了水面的朦胧，朦胧之后，山水的清碧。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司空署）

“云淡水平，烟树簇，寸心千里目”（韦庄）

是写“树如烟”。雾霭在竹林里流淌，似涌动的情思；水烟罩上了树杪，在做一个迷离的梦。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李白）

可是在写“花如烟”？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缤纷绽放着的花树，明媚而又气韵生动，远望去，怎不似云似烟？皎洁的月光，洒在夜放的花朵上，斑驳着，跃动着，在做一个如烟的梦？

太美好了，这些从历史的深处飘出的“烟”！它飘在古人的诗文章句里，也享受在今人心醉的阅读里。美不胜收，焕然灿然。

可是，当我于今日，站立山顶，看到村镇上空，那笼罩的浓烟时，诗意荡然了。

我知道，我们饭桌上的美食，我们生活的便利，我们社会的高度物质化，我们所谓的现代文明，无不是从“烟”中冒出的。“烟”燃烧了我们的资源，又污染着我们的大气。

二氧化碳使地球的温度上升，北极的冰层在迅速融化。今年希腊的一场大火，惊骇了全世界的人们。更为可怕的是，这一切还在继续。“烟”，已经危及人类的生存，如此，谁还会去诗意地感受“烟”呢？

整个人类在痛。但我期待着，期待着痛定思痛后，“烟”还有那种童话般的梦幻，还能继续流淌在那诗意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