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不到那一声叹息

飞雪惊梦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0-18 20:48 责任编辑:劲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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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青山本无谓有情无情,等到来年的春风再次吹绿杜鹃谷的时候,你又会再次领略到它的美丽,一切都似乎没有变,生命只是过客。

大山深处,一个荒废的村庄。村庄的东头,古老的枫树林旁边,曾经树立着一幢幢木楼的屋基,经过开垦,蜕化成一畦畦的庄稼园。郁郁葱葱的庄稼园里,一南一北,两座孤独的木楼,历经数十载的风吹雨淋,已经歪斜了。北楼,似乎一阵大一点的山风就能把它吹倒。

外婆,一个终日郁郁寡欢的老妇人,记忆里,总拄着那根古董级的松枝拐杖,守着一只老黄猫,像泥塘里的田螺,永远磨不出那块庄稼园的范围。而屋檐下的那把小锄头,快没了钢刃。

十多年了,我没能再回到那里,当年那个喜欢呆在竹楼上看雪的忧弱男孩儿,如今成为一个浪者。外婆也已不在了,2001年,我在杭州接到了外婆仙逝的消息。一生和忧郁相伴的外婆,在近九年的人生最后岁月里,终未能见到他最疼爱的外甥一面。

我常常会想起外婆,想起这个把我拉扯大的老妇人。想起外婆,心头总是很沉重,回忆中夹杂着太多太多的忧伤和惋惜。

杜鹃谷是美丽的,美丽如一方远离世俗的仙土。而我的回忆里有着很多情感上的硬伤:杜鹃谷的故事其实在诉说着冷漠!

外婆是外公的第二个妻子,听说在嫁给外公之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还有了一个儿子。只是,我从未见过这个阿舅。

我不知道外婆的娘家在哪里,自从外公把外婆背到杜鹃谷后,外婆就再也没有回过娘家。我想,外婆应该从小就是个孤儿,无亲无故,要不,在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怎么会没有亲人来杜鹃谷看外婆呢。对我来说,外婆的前半生是个谜,甚至于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外婆姓甚名谁。

在杜鹃谷,外婆给外公生育了两个女儿。加上外公前妻留下的一个女儿,外公共有三个女儿。生命只是过客,这种情形在杜鹃谷最为匆匆,除了外公外婆,似乎没人肯在杜鹃谷再多停留一会儿:外公的三个女儿,都是刚刚成年就作鸟兽散了,有的走出了杜鹃谷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辛苦了一辈子,陪伴在老人身边的,还是那无尽的孤独,无尽的凄凉。

妈妈是外婆的大女儿,在有关杜鹃谷的人儿中,除了外公,妈妈留给我的记忆最少,到如今,我几乎忘了她的模样,只能在小阿姨身上,依稀看出她的影子。这个不幸的小女人,成了外婆晚年忧郁里的一部分。

外公通常是不在家的,出于对大山的一种近乎偏执的依恋,他更喜欢深入大山最深处,没日没夜的,有时能在山谷里游荡一个多月。外婆天生就是留守的命,腿脚上的不灵便,她只能留在家里,打理着那片庄稼园。

外婆实在是一个种庄稼的好手,在这方面,她并不比任何一个四肢健全的女人差,甚至于还要比其它人强得多。若大一片庄稼园,一畦畦的菜地里,种满了数十种庄稼,一年四季都是郁郁葱葱的。在这些庄稼里,有很多种我至今仍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自打我走出杜鹃谷后,就再也没见过它们的踪影。这些庄稼的种子,很大一部分是进山劳作的农妇们带给外婆的,她们总喜欢在晌午歇息时,来外婆的木屋里歇一下凉,喝一口清凉的泉水,顺便和外婆聊聊天。在这些农妇的话语里,年幼的我开始初识人生。

记忆里,外婆很少笑,也很少说话。和人家小孩子的外婆不一样,我的外婆从没给我讲过一丁点儿故事。我也从未向外婆撒过骄,想从她那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那时的我,脑子里惟一装下的只有甲壳虫。外婆是温和的,她的忧郁并不影响她的慈祥。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外婆发怒的样子,在她的注视范围,她容忍我疯狂的去玩耍。命运已对她束缚了太多,她不再想束缚我那颗童年的心,以至在天黑后,还在大楠树下,拄着拐杖静静地等候我带着沾满黑泥的双手归来。

我是在六岁时离开外婆的,那年的金秋八月,我跟随小阿姨第一次走出了杜鹃谷,开始我在新渚的寄居生活。在那里,我认识了我童年中的第一个玩伴——小芬妹妹,并上了小学。我开始学走很长很长的路。

渐渐地,我很少再回杜鹃谷,只有在一些阳光特别明媚的星期天,刚好又在新渚疯玩腻了,才拖着慵懒的脚步进谷去看外婆外公。更多的时候,若大的一个杜鹃谷,只有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那儿,摆弄着她的那些庄稼。我的进谷,每一次都能给外婆带去一阵欣喜,牢牢地抱住我,一双粗糙的手不停地在我小脸上抚摸,然后忙着给我煮水煮鸡蛋。只是,我仍然吃不到鸡肉,尽管庄稼园里有成群的鸡在那里徜徉。在这个奉行素食的家庭里,走出杜鹃谷前,我沾不到一丝腥味。

那是外婆最开心的时刻,脚下一堆稻草,一只老黄猫,一边搓着草绳,一边不停地问我在谷外的生活长短。外婆总是问得很仔细,连一些小细节都不放过,生怕我在谷外受苦、受委曲。看着外婆那慈祥而忧郁的脸,每次我都让自己牢牢地钉在她面前,仔细地回应着她一些关于开心的事儿,我努力地想让她知道并且放心,我在谷外过得很好。我不希望看到外婆不开心的样子。

杜鹃谷的酒还是那样的多,和那成堆的桐油籽、油茶籽混放在一起,在它们的旁边还有一桶桶讨厌的生漆。杂乱无章,毫无半丝谐调可言的布局,一切都如昨日,没有一丝改变。我望着一捆捆挂在楼板横木钉子上的中草药材,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恶苦好像又在胃里面翻滚,让我几乎忍不住又要呕吐。

我更加很少再能见到外公了,也很少再关心外公多久没有回家。我常常在想,外婆总会告诉他,我在某月某日曾经回来过。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接受新的环境和事物,而把曾经的慢慢淡忘。我想,我应该在那段求学的岁月里,把杜鹃谷慢慢的给淡忘了。

谷里的天似乎要比外面黑得快一些,所以,每次我都在太阳落到北面山梁的那一边之前,急匆匆地小跑着出谷,任外婆拄着松枝拐杖在南楼的房檐下不停地挥着手。

杜鹃谷的花儿开了,谢了,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转眼间,我在新渚度过了四年的岁月。小学四年级的下学期,我差不多已把北楼的藏书都搬到了新渚。从此,杜鹃谷很少再出现我的身影。

小竹楼最终还是空闲了,风雨中,它慢慢褪成灰色,慢慢破败,最后,外公在那儿放上了稻草,渐渐地,那儿成了鸟雀的乐园。

我11岁那年,阳春三月刚过去不久,杜鹃谷上演了一出“现代绿林”的荒唐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脸上抹着黑,腰里别着板斧,去了杜鹃谷,一板斧把我外婆家的一方木壁砍倒,把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一空。

可怜的外婆,哪见过这阵势,差不多吓得半死,拐杖都不要了,连滚带爬的逃出屋外,躲在一个废弃了的薯窖里发抖到天亮。外公倒不是很慌,因为他认出了那些“好汉”们。那些“好汉”边动手拿东西边用汉话喊着“要钱还是要命”的胡话,他们还自作聪明的以为只要不说侗话,外公就认不出他们是谁呢。外公怀里抢抱着一只红色大公鸡,原指望“好汉”们多少能留一只鸡给他作打鸣用。没想到“好汉”们也彻底得可以,连外公怀里抱着的那最后一只鸡也死命的争抢,一个抓鸡头,一个抓鸡腿,狠狠地垃扯着,外公怕再继续下去,鸡就成了两截了,只好放手。外公最后气得瘫在了地上,和自己抢鸡的那人,就是自己的侄子呀,无论他的脸用锅灰抹得有多黑,还是认出了他。

天刚灰蒙蒙亮,外婆爬出薯窖,拄着一小截竹竿,步履蹒跚地走往新渚,最后在九岭遇到一个上山割牛草的新渚人,把信儿捎到了新渚。那是外婆嫁到杜鹃谷后,所走过的最远的路,要是没有遇上那个新渚人,外婆那一次兴许能走到新渚,因为从杜鹃谷到新渚的路上,并没有太多的岔路,而且不是很远。外婆把一个女儿嫁到了新渚,可是她却从未到新渚走上一趟。直到她离世,除了知道她女儿就嫁在谷的那一头,山的那一边,对女儿的婆家一无所知。

这件事对外公外婆的刺激不小,特别是外公,从此身体每况愈下,最后导致精神失常,和此事不无关系。

我的12岁,杜鹃谷开始叙写着最后的凄凉。外公每每会离家出走,整个月整个月的不回家,每次都要出动很多人,找上好几天,才把他给弄回来。外婆的目光开始变得呆滞,双手变得不再有生气。庄稼园中渐渐长出了杂草,庄稼越来越少。一天,北楼被拆掉了,迁到了溪水河的那一边,一个住户众多的村寨。若大的一块空旷山谷,只有一幛低矮的木房子趴在那儿,在漫天纷飞的枫叶中,欲哭无泪的萧条。

族人开始在考虑着让外公外婆搬迁,外公神智不清了,没有再站起来否决。于是,杜鹃谷最后的一起搬迁在秋季快要结束时完成。两个老人,一个被人架着,一个被人背着,住到了河那边的那个大村寨。

我在很多天后才知道了外公外婆搬迁的消息,当我赶到杜鹃谷时,迎接我的是一片搬迁后的狼藉模样。一地废弃的木料中,还支立着半个残余的屋顶。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当我走近那儿时,里面居然窜出了那只老黄猫。

为什么没有带走它呢,我心里一阵心酸,不禁为这只猫愤愤不平。后来才知道,这是外婆三思了后才把它留在这儿的。那年代,侗家村寨里都是用药剂灭鼠的,要是把猫带去河那边的寨子,猫难免会因吃人们乱扔的死老鼠而中毒死去。想来想去,还是把它留在了杜鹃谷,就算让它在谷里沦落为野猫也得个善终。

搬迁后,我没有到河那边看望过外婆外公。一条小小的河,一下子把我和外婆外公的距离拉得好远好远。

外婆在河那边住不了几天,不知是什么原因,又一个人跑回了杜鹃谷。杜鹃谷里已没有地方住了,外婆就在那残余的半个屋顶下栖身,想想真是造孽。

我已经不记得,外婆是在那半个屋顶下住了几个夜晚才被去杜鹃谷打猪草的小阿姨发现的。当时外婆正在用生米喂猫。小阿姨泪流满面,和外婆抱头痛哭不已。从杜鹃谷回来后,小阿姨和我说,外婆回到杜鹃谷了,并要我赶紧给外婆送饭去。我一路小跑着赶到了杜鹃谷,在那半个屋顶下看到蓬头垢面的外婆。看着外婆那般模样,我的心被揪得紧紧的,一头扑在外婆的怀里,失声痛哭。

别哭,孩子,看到外婆应该高兴才是,外婆用她那颤抖的手给我擦拭眼泪。

外婆,你怎么弄成这样子?舅舅他们对你不好吗?我哭着说。

好呀,舅舅他们对我很好,可是外婆想家呀,外婆想你们。外婆说。

外婆,我们回新渚好吗?和小阿姨住在一起,我们都在一起,好吗?

外婆哪儿也不去,这儿是外婆的家,外婆在这里住上几十年了,习惯了。

那当初你和外公为什么想要搬走呢?留在这里不是好好的吗?

……

外婆没有再说话,很久后才喃喃地说:外婆老了,外婆老了……

外婆老了,外婆老了,外婆老了。外婆不断地在重复着这句话。我站在秋风上,泪眼迷蒙,感觉心里堵得慌,良久,不再说一句话。

小阿姨最终没能把外婆给劝回新渚,在那残余的屋顶下,外婆铺上了干稻草,过了近一个星期的守山人生活。

最后,外婆又被接到了河的那边。

我13岁那年,离开了新渚,踏上了更远的路。从此,我和外婆再也没能见面。

不久,外公在河的那边平静地离世。当时他正在一块空地里,躺在干稻草上晒太阳,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永远睡着了。

经过商议,族人重新给外婆过继了一个嗣子,安葬了外公后,外婆在河那边终于安定了下来。

我一直不愿回忆起外婆外公搬离出杜鹃谷后的那段凄凉的人生岁月,因为这是一段写满了自私和冷漠的历史,每一次回忆都会让我泪流满面,心痛不已。

一位姓苏的老师曾说我拥有着这世上最单纯的心灵,单纯得让人不敢去伤害。他错了,我其实是一个很虚伪的人,至少在叙述着杜鹃谷时的故事时,我是很虚伪的,虚伪得一味叙述着杜鹃谷的美丽和自己心里的忧伤,而篡改了故事里太多的冷漠。

我一直都无法完成《庄稼园中的驿站》的文稿,除了回忆会给我带来心痛,更多的原因是我一直在想着篡改着杜鹃谷故事的本质。我无法诚实的面对着自己,所以我一直没勇气写下去。

直到现在,我仍然读不懂外婆,读不懂外公,更读不懂杜鹃谷。我想,怕是我太早就离开了那儿的缘故罢。那时,我真的太小太小,在很多事儿都尚未弄明白的时候,就一心想着走出那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外婆不知道,走出杜鹃谷时,我的心儿莫名的就变了,变得和她一样忧郁,忧郁得想要逃离,永远的去放逐自己。

我虽然实现了放逐自己的梦,可是我依然很不开心。在富春江畔,醉酒狂歌了这么些年,少年所深埋在心中的阴霾,仍然长困在心头,挥之不去。外婆的身影常常会出现在我的睡梦里,在那杜鹃谷,外婆依旧用她那粗糙的双手,不断地在我脸上抚摸。午夜梦回时,我每每在想,要是外婆还在身边的话,我肯定会过得开心些,至少我可以向她诉说着我心中的苦闷。我不会奢望她会安慰我,哪怕只是一声叹息,我就欣慰不已了。

只是,一切都已远去了,在那遥远的大西南,在那幽静的深谷里,岁月的尘埃湮没了所有的往事。

杜鹃谷只是一个驿站,而我自始至终只是一个驿人。

是的,无谓凄凉,无谓冷漠,都已远去,你无法再能挽留些什么。

远去了,如果你愿意不再想起那里的一切,所有的凄凉也能够远去。青山本无谓有情无情,等到来年的春风再次吹绿杜鹃谷的时候,你又会再次领略到它的美丽,一切都似乎没有变,还是有着繁星一样多的小花,夹杂在满山谷的小草丛中;高大的枫树,挺拔的青松,连绵的杉林,依旧扎根在那儿;一垅一垅嫣红的杜鹃,依旧红得那么亮丽,红得那么触目惊心。那时,如果你想起这句话:生命只是过客。那么一切都会真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