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很美
经历了,才能知晓。但,感觉,残酷了。过去的自己,人已不在,何必,何必!
已经是初秋了。几天前还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现在摇身一变就是秋天了。就像魔术师在台上精彩的表演一样,手一挥就又变成另一样东西。炎热已不再,已逃遁了,人们就这样走近秋意绵绵的萧瑟和深沉。
“若即若离”。
苏静坐在吵杂车厢的一个角落。靠窗。她紧闭双眼时想起了这个词。
她走得太远,从深圳到上海;她站得太久,从天亮到天黑;她坚持得太久,从前年到此刻。
苏静终于累了。
走上火车找到座位后,她马上闭上疲劳的双眼。她能感觉到,在闭着眼睛的同时,也是可以看到像尘埃般浮游的白光。
她想,现在连“若即若离”这种感觉也远去了。
在苏静没有踏上列车前,她曾问他:“为什么要给我‘若即若离’的感觉呢?一天,一个月,一年,这种感觉像阴魂不散的死尸一样附在我身上,从来没消失。”
两天前,苏静独自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上海),因为她想再看见戚伟--她爱的人。
苏静和戚伟在深圳的同一所大学里念书。三年前9月的一天,他们相识了。这是苏静梦寐以求的一天,踏入理想的大学。那天,在车站接待她的就是戚伟。他个子很高,穿着橙色T恤,有一张白净的脸孔。高高的鼻子上冒着汗。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开始了。当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很轻,没有声音。是的,他们恋爱了。两年后,戚伟毕业了。他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离开学校的那天,像所有恋人一样,他和她心中有说不出的痛。
戚伟去上海快一年了。他们每天都是靠信息在缠绵着,也没有再见过面。每说到要见面,戚伟都以离得太远为由而不了了之。可怜的人啊,苏静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真是个笨女人?可是她心里却有了若即若离的感觉。
直到在一个下雨的深夜,她收到戚伟的短信。“明天还可以见你吗?瑶瑶。在以后每个早上我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吗?”他发错了,可能太紧张了。“现在他一定后悔发这条信息了”,苏静不由得深深地怨恨起来,她跑到楼顶上,已分辨不出流在脸上的雨水还是泪水。
一个星期后,苏静决定去一趟上海。
上海,在苏静眼里是怎样的一座城市呢?繁华?!摩登?!除了这两个人人皆知的词,她更多的是从张爱玲笔下了解到上海,不过那是旧上海。旧上海,十里洋场,灯红酒绿,风花雪月,外滩旁的轨道列车,舞厅里面的舞女,叮铃铃的电车,逼仄的弄堂……
苏静曾在日记中写道:“天黑时,我到了上海。街上行人都穿着时髦,神色匆匆,透过一张张疲倦的脸,微微可以看到传说中上海人的精明,骄傲。这里的楼房很高,灯光很亮,可是我无暇欣赏这些。因为要安心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等我熟悉的人。”
“我不喜欢这里,因为它就像一座山峰,一条河流,横亘在我和他中间,我无法跨越,他无法渡过。”这是两天后她在那本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下的话。说直白一点,是“上海”拆散了她和她爱的人,她找不到喜欢这里的理由。
两天,48小时,2880分钟,172800秒。
每一分,每一秒。对苏静而言都隐喻着悲伤。
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悲伤的隐喻。就像曾经苏静为了他那天没给她短信而难过;就像戚伟要离开她去上海时,苏静哭着求他不要离开;就像戚伟说出那句在她看来是多么恶毒的话;就像现在列车载着苏静,慢慢地离开他。
苏静说,其实在列车缓缓地起动,慢慢地带我逐渐远离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感觉到了,被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人一点一点抛弃在黑暗里,就像列车进入隧道里的那种黑暗。
在那个世界慢慢放弃她的时候,她在无声地挣扎。
苏静不得不离开戚伟。
因为他不再爱她,爱上了别人。
所以她要离开。
大概苏静也无法想象生活中会有这么多因为,所以……
流泪是会弄脏脸的。
苏静倔强地说,我不在乎。她固执地认为,眼泪是悲哀的解药。
第一天晚上,她和他住在浦东的一家旅馆里。“我――我――我喜欢上别的女孩了。”说这句话时,戚伟背对着苏静。她沉默。只是突然觉得胸口发热,喉咙被像液体一样的东西卡住,有种像要窒息的感觉。
戚伟不知道苏静此时的表情,他不敢转过去看她一眼。
苏静也不知道戚伟说这话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她不想转过去再看他一眼,此时此刻,她不想。谁也猜不透谁。
沉默,还是沉默。
这一刻,空气也仿佛停止流动,凝结成忧伤笼罩在苏静的头顶。
苏静并没有捶打着他的肩膀,像电影或是电视剧里那些女主角一样问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忘了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吗?”天啊,她怎么可以相信这些话呢。这样的句子如果是曾经的她,在电视剧或是在小说里看到的时候,一定会恶心到死吧。
苏静也没有在他面前大哭一场,她不喜欢哭,但她喜欢流泪,喜欢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没有一点声音,然后就是脸被弄脏了,没有人会知道。她太会伪装了,苏静打破沉默说了唯一的一句话:“我很累,先睡了。”说这话时,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而且她认为说这话也很适宜,因为坐了一天的车,是真的累了?!
苏静就是这种性格,逆来顺受,不好反抗,不好争斗。但她的心藏满了悲哀,像一块衰弱的白棉,连呼吸都可以碰碎。
阳光透过玻璃,又经由那一层厚厚的窗帘肆无忌惮地射在床的一角。
光线太亮,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怕光,一点光就让她感到钢针锥刺似的痛。
苏静睁开眼睛,天亮了。记忆力太差了,她忘了昨晚的人和事。只是现在头有些胀痛,眼睛也是。
第二天晚上,也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这晚的夜出奇的静,月亮却圆得很,似乎被涂上了悲伤的色彩。这静和光倒很像犯人在等待宣判的那一刻。夜不再自由漫散,但却弥漫上了期待的心绪。
苏静躺在床上,把脸朝向窗户那边。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窗外无聊的风挤过玻璃窗的缝隙恣意地吹进来。调戏着苏静的长发,扰乱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时间在继续,风也在继续。
苏静终于开口了,“月亮都沉下去了,我明天就离开。”夜,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连同那份期待的心绪也一起沉下去了。
列车把她送走了。离她爱的人越来越远了。是“远”而不是“近”。
苏静拿出笔记本,写下这样一句话。“如果能和你在一起,我会感激这个世界;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会默默地走开,因为放手,很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