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你还算个校长吗?
向张老师致敬!向作者致敬!
张永丰老师当副校长已有十来个年头了,可总是去不了个“副”字。同事都说对他有点亏,排在他后面的早当上了书记或正校长,那些人的能力不一定比张校长强。张校长是我初中时的班主任,地理老师,如今又是我的领导,我们之间相处了二十多年,我对他再熟悉不过了。依我看,给个副校长,是组织高抬了他,他的思想、言行无论如何是配不上“校长”这个头衔的,在我眼里,他是个典型的煎药师、勤务员、傻冒。
煎药师
我在上初中时,到张老师办公室请病假,他总是先问你病情,如果头痛脑热、胃胀吐酸、腹泻拉稀不太严重,他的抽屉里有药,随便吃上一两顿,就没事了,这样,既不耽误课程,又省了一笔开支——你若给他付钱,他的脸上就会立即乌云密布,我们惧怕他大雨倾盆,就只得把钱装回衣袋,久而久之,仿佛是在吃自己爹妈买的药,脸上毫无愧色;如果病情严重,他会放下手头的活,领着我们到医院检查。是否拍片,是否透视,是否做心电图,是否做脑电图,是否做B超,是否查肝功,是否化验尿液,是否检验粪便,那个大夫是内科专家,那个大夫外科拿手,那个大夫有祖传秘方,那个大夫毕业于医学院校,那个大夫来自于重点医院,那个大夫适宜于开西药,那个大夫擅长于中药……他都了如指掌。我们跟在他后面看病,心里踏实,不怕跑冤枉路,不怕花冤枉钱。当时我们年轻,不懂得什么叫不好意思,家长如果打听到我们病了,想领着我们到医院检查,我们借故不去,专等张老师有空领我们去看大夫。
上初二那年,我无缘无故得了见不得人得病——小便淋沥不尽,小腹疼痛难忍,吃了很多西药,不见效果。张老师领着我跑了几个大夫,都说要输液,大约得花一百多元。那个时候,一百元可是个天文数字——特别是像我这样学费都是借来的学生。张老师每月只有六十多元的工资,我看得出他想为我掏腰包,可实在是掏不出来,找别人借吧,他知道我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他正在为难,一个老师给他提供了个信息:离学校不远,有一位老中医能治此病。张老师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用自行车带我去了。果然是个中医大夫,一下子就开了十五副中草药,钱倒便宜了许多,只花了二十一元,可这药谁煎呢?我犯愁了。“不用愁,我有的是时间,山里有的是柴。”每天下午,张老师门前置一火炉,先是青烟袅袅,接着便是火苗不停的舔着药锅底,他在旁边不时地添加自己从树林里捡来的干柴,被那忽左忽右的浓烟呛得泪流满面,咳嗽声不断。医生说每副药煎两遍就行,张老师却说我家里穷,多吃几遍,病就好了,不用再花钱。他将每副药煎四遍,十五副药整整煎了六十遍。特别是每副药煎到第三第四遍,他都要煮好长时间,说是为了榨出更多的药汁。有时候,他要上课,就请别的老师给他看火,下课后,他担心老师忘了添柴,总是要再补几把干树枝,闹不好,就烧干了锅,气得他蹲在地上叹息好半天。他姓张。我也姓张,老师们误以为我是他的亲侄子,常把他给我比叔父,为此,我纠正了不知有多少回,到现在还有人没搞清楚。说老实话,那些汤药既苦又涩,每吃一顿得漱口六七遍,还觉得口里到处都是苦味,馒头嚼到嘴里也是一股药味,舌头、两唇都像打上了麻药,好长时间没有感觉。病稍有好转,我就不想坚持服药了,可想到这个叔父一样,不,父亲一样的老师的一片苦心,我就强忍着痛苦吃完了这十五副药。苍天不负有心人,那些药果然剜了我的病根。
张老师从我身上发现中药治病既彻底,又省钱。就领着我们班学生多找中医大夫,当然,他每年就得烧破一两个药锅底。现在他当了校长了,还没有改变原来的习惯;隔三岔五的,你总能发现前面四五个学生抬着急病号往医院跑,他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医院里新来的同志常常把他当成了班主任。他的房里老是弥漫着一股草药味,“我和你师娘,百病不染,是长期预防的好处。”他向我夸耀着,那神态,如同泡在蜜罐里,怡然自得。看来,煎药还能上瘾。张老师当了校长丢不了药罐和贺龙当了军长丢不了烟锅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勤务员
不管哪一位学生或哪一位老师有事,给张老师打个电话或捎个口信,张老师照办不误。如今已当上了副校长,打电话让张老师给学生传口信,叫学生接电话的家长天天有。若遇上课间或吃饭时间,张老师就跑到教室或学生宿舍里传话,有时还得搭配些电话费。给他办业务的同志早就不耐烦了,建议他不要接一些无关紧要的电话,可张校长绝不允许拒接家长打来的电话,并把这项工作的好坏定做衡量办公室同志是否称职的一个标准。前天中午一点,我到他宿舍闲聊,他正用小刀切着变成一团的烩面吃,师娘说他刚端起饭碗,就有个学生家长打来了电话,张老师一去就半个多小时,烩面怎能不成搅团?张老师却说:“不用筷子用刀子。乃是西洋吃法,现在改革开放了,我也得尝尝西餐。”一句话逗得满房子的人都笑了。
学校里年轻人结婚或添喜(孩子满月),张老师就是大总管,安排迎娶,举行仪式,宴酬宾客,答谢亲朋……忙得脚不点地,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若遇上同事亲人去世,张老师就是礼宾头儿,行文、祭奠、立碑、下砖、迎牌、送匾……忙上三四个通宵,眼睛熬成两个血罐,走路摇摇摆摆,看太阳总是十几个挂在天上。张老师写祭文流畅感人,能道儿女想说说不出的感念之情;张老师读祭文声情并茂,能营造凄清悲凉的氛围。加之他钢笔字写得挺拔俊美,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我们想给他帮帮忙,总担心主人不同意,只得干瞪着眼看他一个人忙活。等到主人答谢的时候,他一文不收,主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在他提包里塞上几个鸡腿、或几个点心饼干一类的食品,他都要变着法子留给主人家的老人和孩子。“那叫我心里怎能过得去呢?”主人一脸无奈。“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只要把学校里的事情干好,就算给我表达了心意。”张老师说。看,又公私不分了。
一九九九年,我想从殷家城调回三岔。从初中调入完中,需教育局长、完中校长签字。张老师领着我找他的同学、同事、上级。每到一处,先讲我家的实际困难,在夸奖我的工作能力,最后谈学校的用人需求,千方百计地把我调了回来。别人进完中少说也得花三四千元,我除过车费、住宿费、生活费外,一文未掏,有些开支还是张老师自己出的钱。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领我看病时的场景。调回后,考虑到我一家人住宿条件太差,张老师又苦口婆心的为我争取了一间小灶房。二零零零年,我所教的初三物理在全县获得了人均第一名的好成绩,这个工作动力,就是来自张老师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常常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给张老师脸上抹黑。现在想起张老师为我煎药,为我调动忙碌奔波的身影,我的眼睛总是湿湿的。
其他学校的职工有红白喜事校长是座上客;职工调出调入,校长不收红包那算是饶了你。像张老师这样伺候别人吃饭,安排别人睡觉,遇到丧事磕头礼拜,职工调动跑断双腿、磨破嘴皮还得搭配钱财的人,哪像个校长,简直就是个勤务员。
傻冒
张老师是个典型的穷光蛋。一家四口人挤在学校分给的不到三十平米的职工宿舍里,两位老人来了还得住在年久失修的土窑洞里。房子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最值钱的摆设就是一台21英寸的电视机,没有电脑,没有摩托车,上网去办公室,回家靠步行,若有紧急事,就借同事摩托车——他是我们学校唯一借摩托车回家的领导。张老师的小灵通已有五年没换了,按键上的数字早已模糊不清,手机铃声嘟嘟嘟单调极了。我建议他换个手机,设置个彩玲,他说手机只要能接打电话就行,没有必要奢侈。很少看见张老师穿新衣服,接见上级时老是几年前穿的那身西服,领导前脚刚出门,这身衣服就躲进了衣橱,若再没有领导光临或者再不出差,那身衣服就难见天日。我知道张老师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没有钱花。师娘没工作,儿子上大学,女儿上高中,两位老人都有病,自己每月只有一千多元的工资,怎么精打细算都是不够花的。学校准备新开两家百货店,鉴于张老师的实际困难,想给他照顾一家,使他增添点收入,好贴补家用。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没想到张老师第一个反对:“领导不能搞特殊化、。公开招标,谁出的承包费多,谁开。”我们学校比他富的人多的是,叫花子和人比阔,必输无疑。招标的结果是没有他的份。
天下暴雨了,校园成了河床,操场的下水道堵塞了,河床变成了湖泊。张老师的小灶房已灌进了许多雨水。各家各户都在自己的家里忙乎。张老师第一个冲出去,冒着倾盆大雨和别的领导一起疏通了下水道。校园的水面下降了,张老师的体温却升高了。打针、吃药、输液,折腾了好几天,花了二百多元,才略有好转。“当时在校领导中你年龄最大,你完全没有必要一马当先,把你急得连雨衣都来不及披。再说,学校里年轻人多的是,动动嘴皮不就解决问题了吗?何况你有不是主管后勤的校长。”病床前的师娘唠叨得很有道理,张老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言不发。“你张老师,不光觉得她年轻,还觉得他富有呢!”我知道师娘记起了上次招标的事了。这个时候,张老师好像忍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谁说我不富,我有那么多获奖证书,优秀班主任,优秀科任教师,优秀团委书记,市级先进工作者,甘肃省园丁奖获得者……,别的领导有吗?我到兰州出差,学生抢着看饭,为吃不过来,不知惹了多少学生,别的领导敢和我比吗?我是精神富有者,精神富有者才是真正的富翁.”“看看看,鬼迷心窍了,又搬出了他给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挡箭牌,现在把我也搞糊涂了,觉得好像就是他说的那么回事。”师娘笑着把张老师按倒在了床上,轻轻地把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我只是随便说说,别当真。”张老师这个“傻”病已经感染了全家,并且根深蒂固了。
张老师的儿子不知得了什么病,双腿疼痛,不能走路,他宁可将儿子背着赶班车,不用学校派的车;司机小范私下把他的两位老人送了五公里路,他掏了二十元钱,并警告小范下不为例;高三年级组结余了一万多元,他全部上交学校,给老师没有吃一顿饭,没有买一只茶杯,若不是念起他平时对老师们好,就有人骂娘了。最可笑的是上级到我校考察科级干部,组织部的领导明确表示:要提拔一个正科级干部。全校老师都知道非他莫属,可他却带头把选票投给了别人,坐在他旁边的同志看他没有转正科级干部的愿望,担心名额作废了,互相通了个气。他落选了。唉,这样的傻子,一辈子当副校长,活该!
……
张老师,你怎么转换不了角色呢?难道你要当一辈子煎药师、勤务员、傻冒吗?你这样做,还算个校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