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
那一晚我失眠了,想这想那思绪很乱。蓦地想起了我小学时的同学克良。克良是一把老算盘的继承人,但我对克良的印象还不如对他那把17位红木算盘的印象深刻,或者说我对克良的印象打着一把老算盘的印记。
开始学算盘好象是在小学三年级,老师教同学用的是一个很大的乳白色的毛珠算,同学们的算盘就各有各的面孔了。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有旧的,而克良的那把最好,又大又新(后来知道不是新的,而是最老的)。我那把最差,缺档少珠又陈旧,残存的珠有的还裂开了口。它在克良的算盘面前就像一个受气包。但在老师的面前,克良就是受气包了,他那么好的算盘打出来的数总是不对,斜了门了!
克良的那把算盘用手一掂重的像铁。我太喜欢那把算盘了。趁他不注意用手拨拉一下都是享受,那感觉滑得象丝。珠碰梁和珠碰珠的响声脆满空空的教室,脆满我渴望拥有的心灵。
克良不让别人动他的算盘,我以为连我都一样。后来,他和武臣因为武臣摸他的算盘而打架时,武臣说流芳摸你怎么不管?克良说我跟他好。从那以后我喜欢克良的算盘才从“地下”转为“地上”。
克良告诉我,那把算盘是他爷爷用了一辈子的。他爷爷从十几岁出去跟人家当学徒,一直干到解放的那一年。他爷爷回来,带回一双老寒腿,一撮白胡子,一口京腔,带在身外的东西就是那把算盘了。
他爷爷是个打算盘的高手。一提打算盘他爷爷就眼光发亮,用力挺一挺那佝偻的身躯,下巴上的一撮白胡子颤抖着,威风八面。这是不是一个迟暮的英雄在追忆他的当年勇?有时候,他兴之所致,端起那把算盘,眼睛不看算盘而是看着前方,若有所思的样子,而那只右手已如飞梭一般打起了算盘。忽而又换成了左手,也如飞梭一般,让人眼花缭乱。那响声是逼人的,那速度是逼人的,好像不是用手在打,而是用心在打。他又像不是在打算盘,而是在抚一把生命的瑶琴,个中韵律和滋味只有他爷爷自己懂得。
他爷爷70年代以85岁高龄作古。克良比我大一岁,如今也是44岁的人了。他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算帐用的是很便宜的计算器。他不用算盘,因为算盘没给他带来过快乐的童年时光。他隐隐有些恨那算盘,恨总让他哭鼻子的老师。他就不恨我,我那把破算盘上的得数移到他的算盘上就可以不哭鼻子,可神气了。那时有一把好算盘的克良总是迷糊,有一把破算盘的我偏偏一算就准。克良多么想和我一样聪明,而我做梦都想拥有克良那把算盘。终究,我俩谁也没有拥有对方的东西,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命运。
克良家日子算是温饱。农活不太忙的时候他让妻子打理农活和小卖部,他要到镇上的一个批发市场打工,一天可以挣三、四十元呢。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好说,出嫁算了,可儿子还要盖房娶媳妇呢!这不用算盘算也是明摆着的。钱真难挣啊!克良恨自己的腰腿不是铁打的。
他爷爷打了一辈子算盘,很多事也没算准---他终究没打成腰缠万贯的老板。克良打了那把算盘,也没有算准,让他远离土地进入城市的梦想落了空。老算盘啊,你空有一个漂亮的外表啊!
老算盘啊,不知道克良是一层一层的将你包裹好收藏着,还是随意把你扔在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深埋尘土?
老算盘啊,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偷着摸过你、特想拥有你、克良说“我跟他好”的那个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