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改琐忆

春节刚过，轰轰烈烈的林权制度改革便开始了。宣传，发动，上山，一环接一环的工作紧锣密鼓的展开，大家伙儿忙得不亦乐乎。作为技术组，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上山认界，实地勘察，以及完成份内的内业。

三月的哀牢山春色迷人，阳光明媚，生机勃勃，满山遍野都是鲜艳的色彩。树的新芽，刚展开的新叶，在阳光里闪着亮铮峥的娇嫩的绿光。透过树叶的阳光，零零散散的照在枯枝败叶上，斑斑点点，煞是好看。地上很多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已经冒出了花蕾，小小的，很朴素，自然。然而我们走在这样凉爽迷人的森林里，身上还是不停的冒汗，汗水透过迷彩服，在微风里不断的散发着多余的热量。

这是一场体能的较量。为了尽量把实际的地块情况反映出来，以便于填写四至界线，以及准确的算出面积，我们必须在所有地块的接界处定下坐标点。由于地形的不同，往往要蹿上蹿下，淌箐过沟，从山脚到山顶，再从山顶到山脚，不断推向前去。我们不断的走动着，就像一群蚂蚁，却远比蚂蚁走的多，每一天都要走几十里。上山没有几天，我们的腿就开始颤抖，步履沉重，腰也酸了。体力稍弱的，走路趔趔趄趄，仿佛酒过三循，步态摇摆的醉汉，力不从心。有人感叹：搞林改，体力就是硬道理......不少人在叫苦喊累，但都紧咬牙齿。是意志战胜了考验，慢慢的，我们的步子稳了，身体也变得更加结实，随着林改深入，也就习惯了。

关于林改的回忆，艰辛，艰苦，艰难，艰险，只有一个艰字能说明遇到的困难；但更令我难忘的是乡亲们的盛情，人世的温暖。人活在世，吃，穿，住，行，是最重要的四件事，也是多种感受的来源。

（一）馒头

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吃的东西，而对于吃，我有更深刻的记忆，也可以说是一种体验吧。

满眼连绵的大山，碧绿而充满活力的森林，是多少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大山带来了生机和活力。多少次站在山顶，呼吸刚劲的北风，遥望黛青的山脉，油然生出一种豪迈之情，胸中的热血沸腾。当清风吹过身上的热汗，一种难言的惬意，好比桑拿过后的释然，每一个细胞都快乐着。

这是疲倦后放松的舒畅，对于这种雨后彩虹般的幸福，只有辛苦的人才能体会。然而，肚子是不会思考的，它只懂饱和不饱这两件事，你决不能等到它发火，因为它有制胜的武器。不用说腰酸背疼脚抽筋，只要它一声呐喊，也足以令人全身颤抖。我们是经常受它的气的人，虽然每次都填得没有空间，但好比针刺的球，蔫得快，高高的山就是一颗尖尖针。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两个馒头。

这是八月普通的一天，不同的是今年的雨真多，而且，夏季的天气变化多端，一会儿阳光一会儿雨。我们为了尽早完成勘界工作，已经奋战几个月了。雨天，也不休息，必须瞅着放晴的那一会儿赶忙工作。雨具是每次都必带的。

连续的雨水让道路变得泥泞，湿滑不堪，很多村组公路都无法通行了，上山都得步行。由于山很远，回来吃饭不但很远，而且很累，于是，大家都只是早早的吃了早饭就上山，到下午才回来。中午饭吃的是馒头，是甜的，别的种类会馊。我以前从没有认真注意过包子，馒头，这一类的食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吃就吃了。而经过林改，我发现我对馒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一种亲切的感觉。馒头，热的时候白白的，软软的，冷了之后就变硬了，仿佛变了一种形态，就像结冰后的水。我们吃的是冷馒头。

这天，早上天空开阔，阳光也出来了，好像要晴的样子，但凭我们的经验，下午还是会下雨的，甚至更大。于是，吃了早点，买了馒头，就分头匆匆上山了。

果然，整个中午都是太阳高悬，阳光明媚。大家齐动手，快认界，工作进行的很顺利。眨眼就一点多了，肚子哗啦哗啦的响着。可是，我忽然发现今天的馒头少了，因为小组长还带了一个老组长和一个当时分山的大爷来。馒头有六个，每人分了一个还剩两个，望着可怜巴巴的两个馒头，我们你推我推的，大家都舍不得吃，就那样放着，静静的呆在食品袋里，散发着迷人的色彩，白白的，香香的。每个人都在抵御这种诱惑，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诱惑的东西太多了，而此时，馒头的诱惑最大，不曾想过，一个小小的馒头也会有诱惑的。我们坐在小溪旁边的大石板上，溪水清清的，在白色红色黑色的大石头和小石头之间流淌，那些像一个个馒头的石头啊，此时也似乎充满诱惑了。水流哗哗的，每个人都说这水真甜，是真正的矿泉水，甚至还大江南北的吹了一通，连我都佩服，我竟然那么敢吹，那些随心编出来的东西。流水哗哗，不停的流着，水声掩盖了肚子的抗议。此时，我竟然有很多想法。假如，一个人连肚子都没有饿过，他会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馒头呢？

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又开始工作了。爬山，画草图，定坐标。渐渐的，肚子又报警了，人也蔫了，此时，才发现，人的意志也是建立在物质之上的，肚子饱是最基本的需求，人不能依靠幻想，实实在在才是真。而且，只有“脚踏实地”才能达到目标......

这天下午天还是下雨了，只是我们已经回到了家。对于我来说，这不过是平凡的一天，平凡的一次遭遇，但，我认识到，我们平常看到的东西，如馒头，其实都是不能漠视的，我们遇到的很多东西都不是轻易就可以获得的，珍惜所有，人才会充实。

（二）迷彩服和黄胶鞋

穿起迷彩服，浑身就像平添了一股劲儿，想马上去外边显显。原来，军人那种不畏生死，刚劲有力的外形和气质，也是有军装的衬托的。穿上迷彩服，我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林改技术员。

年少时曾迷恋过迷彩服，那时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军人。那些身手敏捷，浑身是胆，全副武装的军人是多么的吸引眼球，以至于我每天都穿着迷彩服，快速吃饭，快速做事，遇事逞强，凡事都强硬，霸道，这是我所谓的军人，真是少不更事。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慢慢的就不那么狂热了，如今也没有成为军人，离的也越来越远。穿上迷彩服，让我浮想联翩，仿佛时光倒回。

穿行于崎岖山路和深山密林之间，最好的装束莫过于迷彩服和黄胶鞋了。穿上宽敞，结实的迷彩，可以迈开大脚任意行走，无拘无束，毫无羁绊，不必担心由于上下攀行而出现裆裂的尴尬现象。如果不小心滑倒了，站起来，拍拍泥土，灰尘，衣服上也不会留下太大的痕迹，耐脏，也是它的特点。对于我们来说，黄胶鞋是雨天最好的防滑鞋子，而且穿起来还很舒服，不伤脚......迷彩服和黄胶鞋陪伴我们翻山越岭，走沟蹿箐，斑驳的色彩，使我们融入了大森林。

因为雨量大，整个八九月份我们每天几乎都是湿的。湿的衣服，湿的鞋子，紧紧的贴在身体上，每天下来，皮肤泛白，时有暗紫，说不出的难受。而每套迷彩服都是泥巴呼呼的，特别是裤腿，更免不了泥土。好在迷彩服干的快，要是有阳光，只需穿一两个小时，也就干了。所以，林改时的迷彩服，泥土味儿，青草味儿，树叶味儿，汗味儿，雨味儿，什么味儿都有。人说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味味都得亲自去尝，这样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人生。迷彩服也是吧，什么味都粘点，这样的迷彩服才是林改的迷彩服。

林改是辛苦的，但我感谢这样的机会，它让我更加成熟，迷彩服的味道一直会保留在记忆里。

（三）被子

睡觉是一大美事，就像汗如雨下的大热天，突然，得以坐在阴凉的大树下，心里惬意。有人说，最好的美食是饿极呈现面前的白米饭，其实，这是雪中送炭的温暖，久旱之后的甘霖。一天运动下来，睡觉，就是享受。

林改的大多数时候，我是在我的寝室睡的，和平常一无二至，只是被子略有些酸味。所以，在百姓家里，就成了我的记忆。

有一次，我住在一个老乡家，他是村里的领导。连天的阵雨，不断的给小路补充着水分，地面一直是湿的，泥泞的道路上夹杂了很多牲畜的粪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每天都要走过这样的小路，每天都是脏兮兮的。衣服，鞋子，都好几天没有洗了，其实，也是懒得洗，因为干净的一天也就变脏了，只有实在太脏了才洗洗。可是，让我感动的是，每隔五六天，主人就会换上干净的被套，说怕我不习惯，其实这样我还更不习惯。很多时侯，人们都会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件事，比如，对心仪的人会百依百顺，对上司毕恭毕敬，正襟危坐，点头哈腰，其实，在他的眼里未必就会感受到你的爱意和尊敬。做事还是要看对象的，对什么人应该怎么做，重要的是不违背原则。当然，这只是插话，是想到的别的东西。我是很感激他的，我能感觉到他的热情，好客，知道他是把我当贵宾了，大家相处得很融洽，什么东西都会拿出来说，这一份关怀我不会忘记。

被子上绣着很漂亮的花，不知道是不是人工绣上去的，但真的很漂亮，盖在身上也很温暖。我想，假如我家来了客人，我会送上什么被子呢？首先，要温暖的，要是盖着不暖和，客人一定很难受。其次，要漂亮的，被子即面子，好的被子会是我好客的象征。可是，客人会怎么想呢？那也就再说了。想到这里，有必要探讨一下，怎么样才是好客之道，我觉得，客人满意，没有不快，应该就行了。不必盖上太厚重的被子。

不论什么被子，暖和是主要的，在百姓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是温暖的，因为这里的人们本就是温暖的。

（四）在路上

摩托车是我们主要的交通工具，每到一个小组，都有几公里，几十公里的路程，行路难，是真心体会。

忘不了那些摩托车轮轧出来的小沟，小沟其实就是轮印，轧得多了，就成了小沟。雨天，道路十分泥滑，而且村组路有很多地方都很陡，这些泥滑坡陡的地方就有这种小沟。如果不顺着这些小沟，是很难行走的，于是，所有的摩托车就从这些小沟里轧过。

这些小沟仿佛是一些原则，规律的东西，不容置疑，稍微偏出去一些，就有滑倒的危险，偏出去就上不去了，你还要使劲用脚撑着，慢慢的移动，一点一点的走，不能急躁，“欲速则不达”。当你走过一条泥泞的山路，只要你足够细心，会发现很多道理。很多时候，人生就像走在一条泥泞的道路上，随时都面临着翻到的危险，顺着规范的“小沟”走下去，才能走得稳。但是，如果道路已经干燥，你还要往这些束缚的小沟上走，那你就不会到达终点。做人做事如走路，要有原则的“小沟”，但更要有灵活的头脑，不要让习惯束缚了自己。

在路上，路是泥泞的，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更稳更快，无心于眼前的美景。我曾注意到，路边有青青的草，绿绿的树，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独特的风景，有时甚至还有美味的蘑菇；蝴蝶的飞舞，鸟的歌唱，野鸡的觅食，一切那么可爱，那么赏心悦目。让我明白，路是自己的，但不要为了走路就忘记了眼前的风景，因为，好的心情也是自己的。

路在脚下，走路的人不应为路而迷失自己。

在山里的日子，每天都艰辛，但每天都是一堂生动别致的思想课，如今，让我慢慢回忆，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