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婚姻

同学老朱是面包车出租司机，我这次回老家采购茶叶，是他帮我运输的。在归途中，他给我讲了一个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真实的故事。听了老朱的讲述，我触动很大，以至几天以来，每每想起，心中总有种咀嚼青青梅子的感觉。对于上一辈的另类婚姻，我们这代人不该把他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应当为其谱上一曲辛酸而动人的赞歌！

故事的经过是这样的——

前不久，市血防站在与漳河相连的一片滩涂里发现有血吸虫存在。为了周围村民的身体健康，当地村干部动员村民去卫生防疫站抽血化验。该滩涂距老朱家很近，于是，在村委会的统一组织下，他的面包车派上了用场。一天，他把一对年已古稀的老夫妇送到防疫站。由于老两口年岁已高，老眼昏花，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平时又很少出远门，老朱出于热情或是对老人的尊重吧，就亲自把两位老人送到防疫站办公室登记。

“老大娘，您老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年轻的工作人员虽另行公事，但不乏礼貌、热情。

“老身空活七十二岁了。姓徐，叫……”

老太婆话还没说完，坐在身旁的老大爷忽的站了起来，指着老太婆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政府给你登记，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你撒什么谎呢？”

“谁撒谎了？撒什么谎？”老太婆被老大爷平白无辜地抢白，弄得云里雾里，似乎自尊受到伤害，满脸绯红，腾的站了起来，冲着老伴嚷道。

“你明明姓余，为什么跟政府讲姓徐？这还不叫撒谎，那叫啥？”老大爷毫不示弱，相反还理直气壮。

“老娘跟你睡了五十多年，孙子都快结婚了，老娘姓徐，你这老东西至今还以为姓余？算老娘这辈子瞎眼了，白跟你睡这么多年！”老太婆说完，深陷的双眼闪烁着委屈的泪光，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老大爷被老伴一阵训斥后，心里象倒了五味瓶，也不是滋味。他默默地挪到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是啊，与老伴结婚五十多年来，他从未关心过她的名和姓。他仅知道村子里的人叫她“老余头”，于是他就以为老伴姓余。或者，当地方言，对余、徐读音，口齿难以分清，听起来一律是“余”字音的缘故，而给他造成终生的误会吧。

当整个办公室的人从老两口子的争吵中回过神的时候，竟哄堂大笑起来。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议论纷纷。

“简直是不可思议，当年这老两口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竟然不知老伴的姓氏，岂不悲哀？”有人啧啧叹道。

“这也很正常，在那个年代，解决温饱才是头等大事。至于能把老婆娶进门已够幸运了，哪有闲心关乎她姓甚名谁！”有人谙于世故地说。

……

“老肖，我真不知他们的婚姻是靠什么来维系的？”老朱把故事讲述完以后反问我。接着，他又好象在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他们生活的太实际了。整天考虑怎样把一亩三分地耕种好，怎样把子女拉扯大，怎样把鸡、鸭、鹅养肥，把猪、牛、羊喂壮。至于感情生活，我就不敢恭维了。”

“老朱，有一点我很赞同你的观点，那就是他们生活很实际。他们共同面对现实，在不断解决现实问题的过程中，他们的婚姻才得以维系并渐渐地巩固下来。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老大爷一生误解了老伴的姓氏，而去否认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经过一番思索之后，针对这个故事与老朱展开了讨论，“姓氏，只是代表一个人的符号。有或无，对于一个庄稼人来说，效果是一样的。因为它既不能当饭吃，也不可当衣穿。特别是他们年轻时代，女性没有姓氏的大有人在。试想，他们若没有感情基础，怎么可能捆绑在一起共同生活半个多世纪？子孙满堂，应是他们夫妻感情基础深厚的见证！”

“那为什么老大爷‘余’、‘徐’不分的时候，他的老伴竟然发那么大的牢骚，甚至痛哭流涕呢？”老朱迷惑不解地问。

“这也太好理解了。你要弄清楚，老太婆真正伤心的不是老大爷对她的姓氏误解，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她在‘政府’面前‘撒谎’。在老大爷的心目中，老伴就是姓‘余’，而事实上她却姓‘徐’。这是‘历史’的误会，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从这个‘玩笑’中，我们看到了老大爷正直、诚实的一面，也看到了他老伴内心感情世界极其丰富的一面。这样两个人的婚姻若没有感情基础，能够得以维系吗？很显然，他们的感情是深沉的，笃实的，以至于令我们这些浮躁的当代人不可思议，竟然把他看作是一种另类婚姻。”我特别激动，语调也随之激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