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夜流泉
暑天的夜色是要比白昼娇好的,山城的娇小使你一伸手就可将说不上是喧哗的热闹打发到哪个角落去的。东南西北,任你从哪里出走,不要一盏茶的功夫就可寻觅到一块静谧的所在,如你是孤行,大可呆立在随处所在的山石一旁,吹一吹山风,暑气即去。山城因小,也没有特别的风景,但你的心境如好,随处入眼的便也是风景,所谓风景,也就是自然,它的造化不外是山是水,小城别无他多,山水却是多的。山是绿绿的山,在暑夜里,空气都是青色的,吹过你的眼帘,连眉毛都可感觉到它的清新。水,自然是山泉的水,从绿色的山岩中涌出,在石上跳着,在星光下闪着,如一群流萤,如果你置身于其间,你的灵魂倒是愿意贴上去的,如果可能,你会将自己将要枯燥的心事拿出来泡洗一番的。在这样的暑夜,在这样的幽雅静处,你大可裸露自己,可以将自己的结构拆解开来,将自己所有的有形的无形的器官和灵魂斜放在山石上或浸泡在泉水中。“碧天如水夜云轻”“月光如水水如天”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也不知来过几回了,进入暑期,特别是近年小城的夏天都处在旱期,空气特别的干燥,这一角山泉流鸣的地方就是我夏夜消暑的最好所在了。白昼的疲倦,使人想远离应酬,朋友或许也一般的心思,在暑期里应酬确实也少了许多,就连电话也少打了许多,大家入夜以后,可能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去消暑了吧。我因行动的不便,大多坐在电脑前, 要不上网,在各个文学网站上闲逛一番,或者自己也“捉些蚊子”在论坛里放一放。但天气还是闷得发慌,使你在电脑前无法久坐,因此,也总想着逃离书房一刻,总想着寻个清爽的地方去晾一晾自己。昨夜就是这样。
昨夜我就出了西门,沿公路往西而去,原本我是想去渔塘溪的石桥上的,石桥上的风很大很凉,从溪涧中吹来是自然的空调。但入夏以来,石桥上纳凉的人太多了,那不适合我寻求清静的需要,而且那种喧哗也不亚于白昼的喧哗,我的不合群的性格使我远离了他们,虽然理智上我想接近他们,他们的喧哗,说不定其中有不少可爱的故事,但那些可爱的故事我在白昼经得多了,虽然可爱,但在我来说却有些心烦了。我还是去寻找我的清静。因此我到了一个叫黄金井的山坡上的小松树林里,小松树林里正好有一条小水沟的,沟里流着的正是山岩中流出的泉水。这泉水流到山坡下,注入黄金井,是附近村民和过客上等的饮用水。人入松林,天地突然窄了起来,我的身影在夜色中却不再显得藐小了,“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这里确实是我自由的所在,我可歌而不必担心自己五音不全,我可笑而不必怀疑前后左右有各怀心事的目光,我自然也可将自己比做一个多情的诗人,在心里发表一些快乐的长诗句。你看,我昨天就在心里发表了一首:
《暑夜流泉》
那是镶在大理石上的一点流萤
石头上刻着凉爽的文字
触手可听的声音
用风兜进了蓠墙
原本想了三节,自己笑了一笑,好玩,因没有带着纸笔,就记在心上。原想着回家时再补记上,但到家后,后两节却默写不出来了,硬补了二节,却全没有在松林的感觉,只好删去,再细读,似乎没有完,心问,为什么要写完呢?再细审,又好象写完了,不是吗?暑夜,清泉石上流,石,是大理石的石,流,是流萤的流,消暑返家,这一幅画似乎早已尘埃落定,所以他静,心静,心静自然凉,这一泓清泉就是刻在石上的凉爽的文字了。后两句是动态的,流泉是触手可极的声音,因静而声宏,流泉即使如萤,也宏生巨响,这是心灵的感应和弦,因此他惬意地用风兜进了自己的蓠墙。一动一静,已是一个完整的过程,所以我说写完了。写完了,却又似乎留下了什么,我本不想那么明白的,只好糊涂着,作诗与做人一样,只可在自己静处的时候一览无余,而在其他环境中,可千万要朦胧一点,糊涂一点,否则,人生便少了许多的乐趣。
这诗便是倚躺在石板上默咏出来的,流泉在星光下确也如流萤般闪烁,山石的硬有如我的骨头,如果我的骨头朽掉,内里便也有了这种萤光,我的藐小在如此孤独的境界中却也有些宏大,山风带走一些我的体温,可我的热量好似也曾温暖了这一块巨石,这巨石的资质如何,因在夜色里不可而知,但它们硬度也有如我的骨头,我的灵肉似乎长出一把刻刀,我便在这一夜雕在了这块岩石上,也许它并不是大理石,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岩石,但却正好匹配我这把普通的身骨。我侥幸逃离过一次喧哗,我一度暗沉的脸在夜里有了一些真诚的笑容,这笑容却是针对自己的,没有一点的虚假,可惜我不是一架复制的机器,否则,便千遍万遍地复制了这一笑容,使我在白昼时也能用这笑容馈赠于我的生活或宽容于我的敌人。
松林因其小,我便觉得自己宏大了起来,心里虽然宽着,但总有一些放不下的心事在心里堆着,占着一个不小的空间,于是我便再放大自己的心地,好腾出更多的位置来接纳这林间的气息,松林的影子在地上如稳固的墙,它在黑暗中凝重而透着安全感,月光胆小得让人发笑,偶尔地从云中露出从松间的缝隙中偷偷地窥探我一眼,我也是在微闭的眼缝中偶尔发现它的这一可笑举动的。于是我发笑一声,“这月,月得有趣!”但水流却无比的真实,就在脚下经过,它从黑暗的山隙里挣脱了出来,自由一下子使它无所适从,它就选择往低处撞去,哪怕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它也要在自由的道上一走到黑。因为没有了束缚,它是欢快的,有时也是童心的,在它的路上一切都是美好的,每一个与它相遇的,不管是花是草,是砂碛还是岩石,它都与它亲近,与它歌唱,与它润润的感觉。我暗自庆幸自己获得这种感觉。因了这种感觉,我便不再认为自己是藐小的,我在这尘世上便不会活得羞愧,生活的艰难便也会在心中造出一些风景,使我没有痛苦抑或幸福地流连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