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套”人
我母亲年纪大了,喜欢唠叨。每次回家,她总是偎在我的身边,絮这叨那。其中一个话题就是:村中某某人又死了••••••对此,我觉得怪怪的。人老了竟然是这样,总把死挂在嘴边。他们是怕死呢,还是向往死呢?正常情况下,向往死是不可能的,多半是怕死。人老了,生命在一步步地逼近它的尽头,死,总是无法回避的啊!于是,村中某人死了,就会对其他老人,产生极大的生命冲击,像排队一样,他们或许在心中,暗暗地数着自己的队号呢。
这次回家,刚一进门,母亲就又唠叨上了:“咱村的老孙死了,你知道吗?”我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忙不迭地道:“早晨刚一起床,觉得头一晕,就对他的媳妇说:‘这次不行了,快找人•••••’在送医院的路上,人就死了,也没有受罪。”惋惜、喟叹中,还有一种“没有受罪”欣羡。
“没有受罪”的老孙,使我顿感生命的无常,顿生无奈的宿命的哀怨。
我们村属“父子庄园”,全村人都是“路”姓,这犹如老树盘根,任你根系再发达,向四周伸出多远,根长根短,根粗根细,根深根浅,都有个“路”字扭着,攀着。唯独老孙除外,他姓孙,他的根不在这儿,他是到我们村“拉车帮套”的。
村中的一家,死了男人,剩下孤儿寡母,难以维持生计,女人由于各种原因,不愿意或不能够离开本家,于是便经人介绍,从外面“娶”进一个男人,帮助拉家带口,这就叫“帮套”。“帮套”,我觉得真是又实在,又形象。一棵树倒下了,再把另一棵树栽进来,总不会那么妥帖,但有了这棵树,就可以给别人提供一片阴凉,就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帮套”的人就是如此的。
老孙进入我们村的时候,大约有四十多岁。用现代人的话说,人长得很帅气:一米八多的个子,腰杆挺直,充满了力量;红红的脸膛,透着一种诚实和朴直。当时,好多人发出疑问: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说不上媳妇呢?
熟了,老孙自己就回答了村人的疑问。原来,老孙家的成分高,是地主。文革时期,受成分的影响,他不但失去了上学的机会,还经常伴随家人挨批挨斗。这样,一气之下,在红卫兵们争相爬火车,四处串联的时候,老孙也爬上火车,窜到了大兴安岭。在大兴安岭,他隐姓埋名,做起了伐木工作。那巍巍的高山,那耸天的大树,成了他生命的依归。这个彪悍的山东大汉,以其山一样的性情,挥洒着自己那廉价的气力。动荡的社会,迷茫的心灵,造就了他得过且过的“撞钟”心理,真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挨饿”。他就这样,悠哉悠哉,混过了十几年。这十几年,他像一个孤独的游魂,兀自在外飘着。终于,孤独化成了白发,爬上了他的鬓角。有一天,他揽镜临照,发现了自己的白发,他的心豁然沉了下来,周身像散了架一样疲劳。这时,他才感到自己飘身在外的时间太长了,自己的心飘得太累了。望着南逸的白云,他想到了回家。
四十多岁的老孙,刚回到家乡,就被人介绍进了我们村,进到一户人家做了“帮套”。
这一家的男人,死去已经有两年多了,家中留下了自己的妻子,还有二男二女四个孩子。大儿子刚刚结婚,业已分家立户,最小的儿子才两岁多。一家人正在攀爬着生命的陡坡,行于半坡之上,急待有人援手相助。
老孙的到来,又重新为这个家庭立起了基柱,这个家庭又挺起了它纷披的枝叶。女主人的腿变勤了,话也渐渐增多了,那满脸的忧郁和伤感,开始从脸上退去,红润重新溢满了她的容颜。她家与我家是本家,距离又近,便时常跑进我家,向我的母亲诉说她那掩饰不住的喜悦。她怎能不高兴呢?她原先的男人,好吃懒做,性情乖戾,常常向她施暴;男人死后,她拖儿带女,一个人,挺熬着艰难的岁月。她的内心布满了阴云,她觉得无脸出门见人,因为这个家庭的房梁坍塌了,这个家庭的脊骨折断了。而老孙的到来,不仅使她重新拥有了这一切,而且老孙还是一个强壮、朴实,善解人意的男人。
有一次,她手中拿着一卷卫生纸到了我家,恰好我家中,也有几位妇女在玩。其中一位妇女问她:“还见红吗?”她羞涩地点了点头,脸上荡漾开灿烂的春光:“老孙还想要个孩子!”众妇女哈哈大笑,愈发笑得她春光灿烂了。“见红”,在农村妇女的眼中,意味着可能还有生育能力。老孙已经活进了她的生命之中,已经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庭。
老孙渐渐同村中的人熟络了起来,于是村子里,便经常听到这个汉子的爽朗的笑声。他每次下坡回家,都要从我家的后街走过,于是便时常听到他与邻人的对话。“老孙,歇一会吧!”“不了,昌他娘已经做好饭了!”(“昌”是他的小儿子的名字)听到这样的对话,谁会不感到温馨和感动呢?是啊,纵是一只擅于翱翔的强健的鹰,累了,也要回到它的老窝;老孙已找到了他的“窝”,他怎能不珍惜他的“窝”,以便在“窝”中消解他积年漂泊的疲惫呢?
老孙总是按照“路”姓家族的辈份称呼人,于是,他就称我“大兄弟”。“大兄弟”的称呼,拉近了我们间的距离,他叫的是那样的亲切、自然,让人心生感动。几年之后,老孙的人缘就在村中好得不得了了,他做得一手好菜,村中的红白喜事,总会找到他做大厨。他也高兴乐颠颠地为乡民办事,他快活得象一头发情的驴子,总是说:“人家用咱,是对咱的信任,累点也乐和!”“乐和”的老孙,有时心中也有烦恼,大多是关于孩子上学的事情。有一次,他找到我:“大兄弟,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我不明就里,便先问明原因。原来是他已经上学的小儿子,近来常常旷课逃学,老师便找上了家门。他一怒之下,就“搧了孩子两巴掌”,为此,孩子的母亲抱头大哭,说“不是自家的孩子,就是不亲”。老孙在叙述的时候,一脸的痛苦,我看得出,那是一种从心中流出的带血的苦痛。他稳了稳情绪“大兄弟,既然人家找咱上门了,咱就得对孩子的父亲有个交代,把孩子培养成人,你说是吧?花钱咱不疼,但坏脾气不能让孩子养成!”说到后面的话时,他语气坚定,我觉得,这是一个负得起责任的男人的心声。
流年似水,仿佛是倏忽间,十几年过去了。这一年,那个最小的男孩——“昌”,考上了大学,这是他们家中的第一个大学生。这一天,老孙真的喝醉了,老孙见到我,一下子把我抱住:“大兄弟,我行了,可以对得起他爹了,你侄子考住大学了•••••”说着,这个憨厚的男子汉,呜呜的哭了。我赶紧扶住他快要蹲下去的身体,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个男人!”泪水也跟着簌簌地落了下来。我知道,这个外表爽朗的男人,内心忍隐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情感啊!这个“帮套”人,一举一动都受到全村人的关注(有时候,不该关注的关注,会彰显一种更沉重的孤独),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受到村人的责难,而把孩子培养成人,就是他对村人的最好的交代。今天,他做到了,他怎能不高兴呢?这时,泪水该是对喜悦的最好的诠释。我心中说道:“哭吧,老孙,哭出你心中所有的快乐••••••”
四年之后,“昌”大学毕业,并且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四个孩子也都很孝顺,全村的人都说老孙有福气。可老孙却染上了酗酒的习气,是不是幸福使他晕了头脑?
最后一次见老孙,他正从我的对面走来,见到我依然是那样兴奋和喜悦,他伸出四个手指:“大兄弟,看,又是四碗(酒)!”他那紫红的脸膛告诉我,话语不虚。一直到现在,那四个手指还晃动在我的眼前••••••
现在老孙走了。听母亲说,老孙死了的当天,就被运回了他的“娘家”。他虽然在这个村庄做过十几年的“丈夫”,但他的根不在这儿。这个女人是有个法定的丈夫的,她最终也只是“裸枝无子”,没有给老孙生下一男半女。按照村俗:这个女人死后,只能和原先的丈夫葬在一起。老孙注定还是一颗孤独的游魂,只是,回到“娘家”后,他是一颗有了根的游魂。
死后的老孙,也曾引起一时的同情:“老孙真是命苦啊,刚给人家把孩子带大,就死了••••••”老孙是不是也这样想呢?我想,他大概不会的,他是从来不把苦放在心上的。记得有一次,我曾问他文革时所受的苦难,他说:“还提那干啥?人要拾得起,放得下,都苦过去了•••••”当时,我是深有同感的:往事已矣,最好作风云散想,别把事情老放入心中,如抱一颗苦囊,不时地舔舐,徒然增加自己的苦痛;人要咀嚼幸福,少去反刍痛苦和伤悲。孩子带大了,虽然“走”得仓促,可老孙该是无憾的。
听说,老孙葬后的好几天,他曾经的妻子,天天到他的坟墓上去烧纸。她把一捆捆的“烧纸”点燃,然后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片片的纸灰,化作了一苇苇生命的小船,飘向空中,飘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