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人到中年如果能够每年回到那片孕育了自己的土地小住几天，重温一下儿时生活的欢乐，体验一下乡居的情趣，让在城市快节奏生活的碾压下疲惫的心彻底放松一下，应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我回去却不是享受，老父亲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年多，现在是连人也认不得了。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能回到劳累了一辈子拉扯大五个儿女的老人身边尽孝，那种心里的愧是说不出来的。我能做的也只是在假期回去住一阵儿，陪伴他老人家走完人生这最后的几年。

吃过饭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看老父亲睡的正香，心想吃饭前刚接过尿，这会儿还不至于再尿，便携了本书悄悄去到院子里，坐在槐树荫下，这是我在家最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了。一会儿我便沉入到书中的世界独自静享这片刻的安宁了。

“滴答”“滴答”，是什么东西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滴答”，又是一声。跟着是一阵细微的簌簌的雨声。雨，是雨，我惊喜地扬起头。太阳还在朗朗地照着，天虽说是灰腾腾的，但那是粉尘的功劳，跟天气没有关系。

我掉过头循声仔细搜寻。

“滴答”“滴答”，又是两声连续的滴落声。这次看清楚了，是槐花。七月时节，一树的槐花开的正旺，或许是不想太打眼了，这槐树不时会轻微地抖一下身子。于是，一阵细碎的槐花便簌簌地飘落下来，雨一样飘散在地上。底下，傍着树它斜生着一株不成形的泡桐，高大的槐树遮住了它生长必需的阳光，因此它那弱小的枝叶便尽力向外伸展，如一把亭亭的伞。这“滴答”“滴答”的雨声便是槐花掉在桐叶上溅出来的。

槐雨滴答滴答地敲击着我的心，勾起了我心中已沉寂多年的另一片滴答声。

那是一片当年新生的泡桐苗，正是生长最快的时节，笔直地窜起有二三米高，茎叶一派苍翠碧绿，阔大的叶子一片连着一片。天还黑着，夜浓浓地包裹着整个世界。一夜的水气在叶子上凝结成滴滴晨露如硕大的雨滴从叶子上“滴答”“滴答”地滴落，清晰地敲击着寂静的晨夜。这本来静得让人心重的暗夜也平添了几分诱人的韵味，如一杯陈酿醇和绵长。

天朗朗的，开败的槐花细雨一样簌簌地落下来，不时有一两朵打在桐叶上。结满青苔的地上已满满地铺了一层细碎的黄花，细闻有一股淡淡的特殊异香。揉碎的阳光从层层的枝叶间漏下来，靠墙根开了一畦菜地，种了几架瓠子，一只不知名的小虫藏在地里不时偷偷地叫两声。让这本来就清静的中午更显得安静。

放下书，我没有像有的文人那样浮想联翩，想不到什么零落成泥、落红无情，当然也就不会产生落花之后的感慨甚至更深一层再想到什么的生命的意义。我什么也不想，只是闭上眼静静地听着，用心去听，细微的槐雨声像一只温暖的手在心上轻轻抚过，滴答声也像是刚滴进玉盘的露珠，晶莹透亮，还在擅巍巍地动着。听着这细雨，心凝形释，我却是早已忘却了躯体的存在，无知，无识，无物，无我。

城市的生活已让我的心也如这城市一样喧嚣、浮躁，每天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我没有给自己的心留下一片自由的天地。现在能独享这一刻的宁静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分奢侈的享受了。

“打——好醋，卖——酱油。”把我从这一片宁静中拉回来的是这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小贩悠长的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