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十首
文思流畅奔涌,语句运用娴熟,承接自然。
*民族性
我多次在一些诗人的访谈中
见到它,从诗人们恬淡的嘴里冒出——
它可能是一座被战火燎炼的城
在战鼓擂擂的夜晚,城墙上
升起一面腥红的旗。
也可能是政客们
精心打造的冠冕。在一个充满阴谋的
大厅里,彼此作为交易的砝码。
它是哲学家们遗弃的子女,
多数时候被苦难的时间喂养,营养不良
幻想在一个和平安逸的年代
因为痴肥的病症而死亡。
——它安慰着诗人们虚弱的精神
仿佛是疗治的良药。
透过漫长的历史,我们看见
它是一柄掌握在暴君手里的刑烙
烙在每一个人民的身上
只是,人民都不善于表达。
*爱情诗
在我们的爱情中
诗歌总扮演一个悲情的角色
它像一个骄傲的人
苍白、软弱,却保持高高在上的矜持。
在我们对自己不满的时候
我们就写爱情诗。
在一堆方块形的文字里,我们写自己对自己的忠诚。
因为我们害怕
连最后一缕空洞的回音都失去:
如果世界将因此而倾覆
那么,就让这欲望的火焰燃烧吧。
*初冬的阳光
初冬的阳光斜照在矮泥墙立体的灰影上,开拓出一小块阴冷之地。墙外,汽车的噪音从脆弱的光线穿进;细籽花在凉风中摇摇晃晃,你藏身于阔叶葵宽厚的沉默里。
天空回荡着交通学校准点的音乐,内容是关于一个清脆的童年——那里有慈祥的老祖母远远地看着你,还有小红帽,有阳光和沙滩,叼着大烟斗的老船长。
只是没有船。初冬的阳光斜照在枯黄的马齿草丛,一条流过树林的小溪会从中经过;你倾听到人类的喧嚣和自然之秘——一只蜻蜓匍匐在泛着绿光的灯心草尖上,仿佛童话里缺失的记忆。
直到高悬的旋律迟迟落下,初冬的阳光斜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感觉到冷和躁热。
但我们还可能缺失什么呢。除了噪音和灰暗,除了一堵凹陷的墙;除了音乐和一只画眉鸟隐遁的歌唱——
除了记忆,那走向生活深处的回光。
*神祗
我们总会被命运紧紧盯住
一些传说来自于侥幸者残余的喉舌。
神祗是否只是虚无?
我阅读一些波兰诗歌
他们的神祗是一辆闪着自由之光的铁皮坦克
在每个暴雨来临的夜晚,匍匐着。
他们每一次惊恐的尖叫,都会把他们的神祗
从痛苦的王座击落。
而在暴雨之外的夜晚是闪亮的,闪亮的
历史和世界。还有神祗
在我们十一月柔软的天空游荡。
在这里,它是温和的。
包裹在泛着绿光的香艾叶里,并且
没有属于自己坚硬的王座。
在冒着热气的暖冬里,有可能
我们的生活就是它惠泽的幸福之光
在母亲忙碌的双手中
在摆满食物的供桌上
在一个传统的祭典和头顶上
一座小小的神龛里。
*一扇漏风的门
寒冷不一定来自焦灼的内心
有可能是一扇漏风的门,一扇
在小工厂瑟瑟的松板夹门。
和其它有着同样境况的门一样
它残破,败旧,伪饰的色彩已然剥落。
它长年紧闭着,却难以抵御寒冷的侵袭。
每一次冷风的敲击
你都仿佛听到它一声叹息或低吟:
我很冷,我很寂寞。
*在长满蒲公英的坡地上
在长满蒲公英的坡地上
有人在打桩。每一下的锤击
像钉子打入大地的心脏。
附近的高楼上,有人在鸟瞰世界。
一条河流载满集体的毛发
远处是一座反讽的花园
生长异变的丁香和带刺的玫瑰。
腥红的太阳从原野跌落。
打桩人停止锤击,喝水。
他制造了反讽。而讥诮来自于
高处的神,来自于兰桂花树下
一只巧嘴八哥的
细嗓音中。
*有人躺在枯叶上
苦榕树下
寒冷来自一只废弃的黑胶袋体内
强韧的根须,阴影笼罩。
有人在夜半惊醒
有人瓣着手指细数时间
完结的日子何时来到。
细瓷上生长的艾草,有践踏者的脚印。
轰隆的雷鸣和闪电,有黑鸟飞过的三尺天空
像荒芜的田地。
一切都归于历史
生命的消逝或延续——而寒冷
来自漫长的冬季,来自暗夜里一缕诡异的闪光。
有人躺在泛着秋潮的枯叶上
有些歌因而才显得珍贵。
*谁将拥有寒冷
谁将拥有一个漫长的冬天
谁将拥有暗夜里散发异香的玫瑰
谁将拥有火——这沸腾的、却又灼伤自身的温度
在无边的辽望里,
谁将拥有寒冷——
一次苍白的、软弱的、茫然的、低吟的
寂寞。
*生活方式
凉风吹送来一片澄明的天空
温暖的阳光留驻在野棘树
小小的黄花上——小小的黄蝴蝶们伸展翅膀
慵懒地呼吸,纤巧的嘴吞吐自然的秘密。
北桥路的小街道,两个老男人在大声地争吵
向着市区的汽车站牌下,一个妙龄少女
正徒步回家。
我以一种轻快的方式生活
但不会比一片漂移的羽毛更轻——我想抓住它
它让我轻盈的
想穿越那片澄明的天空。
想那仿佛玻璃般碎裂传来的脆响
想那静止的时刻,那令人陶醉的力量——
那是任何语言所无法言表的——想那掩藏的
火热的温度
和你。
*夜晚,听一些低旋律的音乐
寂寞过早的来到
如一阵风恣意地吹过——
但你得感谢它,你得感谢这寂静的时刻
像一道清泉流进黑暗的树林。
你遇上一个唱诗班的女孩
(在树林的小木屋或在别的什么地方)
恬美的坐姿,十月澄明的天空般皎净的容颜
那温暖的明亮和出尘的芬芳。
那也可以是在温柔的五月
在闪着绿色光芒的紫荆花树下
在北桥路小街道的
公共汽车站牌下,你踏上一次新的旅途。
那里,野棘树、柏杨、松木混合着风声的自然的天籁
像童年划过的香蕉船冲开波浪泛起的
涟漪。你站着聆听
然后再聆听。最后你的想象
从一些低旋的声音里撤回。
你回到现在——黑夜里,在寂静里
但谁还在轻拍生命的鼓点
低低地唱。
*夜晚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一部美国电影《大地雄心》
“没有土地的人是没有价值的。”(电影台词)
因此,黑夜更黑
同时充满希望。
阳光从爱尔兰贫瘠的土地上升起
一匹骡子在向前奔跑,奔放
不羁。因为束缚和不甘,因为愤怒
因为顺从,因为光明下隐藏的
对黑暗的恐惧。(我像一个信徒。)
更多的欲望来自大洋的彼岸
美国新生的独立而自由的土地上
人潮汹涌,美洲人、非洲人、欧洲人
爱尔兰逃亡的农民和投机的地主
(啊,是这样的壮观!这时候我有点激动
像在进行一次虚无的冒险。)
但理想总是充满黑暗——
铁制的栏栅,贫民窟妓院里潮湿的地板
冷眼、嘲讽,或在落魄的街头
接受寒冷和饥饿。风雪中昏暗的街灯
飘摇的微弱的火焰……
(总有一些事物比你我更寂寞
但时间总不允许我们停止思考。)
最后的光明总会适时到来
仿佛在途中你必然要经历一些
像翻过一些坡地和山野
最后来到一片丰腴的盘地
像十九世纪黎明时开出的蒸汽火车
轰鸣声混合着渴望的喘息声
来到我的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