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十首

方海青 诗歌 现代诗歌 2010-01-26 09:39 责任编辑:彦硕
旧站档案号:HXQ-POEM-00220836
编者按

文思流畅奔涌,语句运用娴熟,承接自然。

*民族性

我多次在一些诗人的访谈中

见到它,从诗人们恬淡的嘴里冒出——

它可能是一座被战火燎炼的城

在战鼓擂擂的夜晚,城墙上

升起一面腥红的旗。

也可能是政客们

精心打造的冠冕。在一个充满阴谋的

大厅里,彼此作为交易的砝码。

它是哲学家们遗弃的子女,

多数时候被苦难的时间喂养,营养不良

幻想在一个和平安逸的年代

因为痴肥的病症而死亡。

——它安慰着诗人们虚弱的精神

仿佛是疗治的良药。

透过漫长的历史,我们看见

它是一柄掌握在暴君手里的刑烙

烙在每一个人民的身上

只是,人民都不善于表达。

*爱情诗

在我们的爱情中

诗歌总扮演一个悲情的角色

它像一个骄傲的人

苍白、软弱,却保持高高在上的矜持。

在我们对自己不满的时候

我们就写爱情诗。

在一堆方块形的文字里,我们写自己对自己的忠诚。

因为我们害怕

连最后一缕空洞的回音都失去:

如果世界将因此而倾覆

那么,就让这欲望的火焰燃烧吧。

*初冬的阳光

初冬的阳光斜照在矮泥墙立体的灰影上,开拓出一小块阴冷之地。墙外,汽车的噪音从脆弱的光线穿进;细籽花在凉风中摇摇晃晃,你藏身于阔叶葵宽厚的沉默里。

天空回荡着交通学校准点的音乐,内容是关于一个清脆的童年——那里有慈祥的老祖母远远地看着你,还有小红帽,有阳光和沙滩,叼着大烟斗的老船长。

只是没有船。初冬的阳光斜照在枯黄的马齿草丛,一条流过树林的小溪会从中经过;你倾听到人类的喧嚣和自然之秘——一只蜻蜓匍匐在泛着绿光的灯心草尖上,仿佛童话里缺失的记忆。

直到高悬的旋律迟迟落下,初冬的阳光斜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感觉到冷和躁热。

但我们还可能缺失什么呢。除了噪音和灰暗,除了一堵凹陷的墙;除了音乐和一只画眉鸟隐遁的歌唱——

除了记忆,那走向生活深处的回光。

*神祗

我们总会被命运紧紧盯住

一些传说来自于侥幸者残余的喉舌。

神祗是否只是虚无?

我阅读一些波兰诗歌

他们的神祗是一辆闪着自由之光的铁皮坦克

在每个暴雨来临的夜晚,匍匐着。

他们每一次惊恐的尖叫,都会把他们的神祗

从痛苦的王座击落。

而在暴雨之外的夜晚是闪亮的,闪亮的

历史和世界。还有神祗

在我们十一月柔软的天空游荡。

在这里,它是温和的。

包裹在泛着绿光的香艾叶里,并且

没有属于自己坚硬的王座。

在冒着热气的暖冬里,有可能

我们的生活就是它惠泽的幸福之光

在母亲忙碌的双手中

在摆满食物的供桌上

在一个传统的祭典和头顶上

一座小小的神龛里。

*一扇漏风的门

寒冷不一定来自焦灼的内心

有可能是一扇漏风的门,一扇

在小工厂瑟瑟的松板夹门。

和其它有着同样境况的门一样

它残破,败旧,伪饰的色彩已然剥落。

它长年紧闭着,却难以抵御寒冷的侵袭。

每一次冷风的敲击

你都仿佛听到它一声叹息或低吟:

我很冷,我很寂寞。

*在长满蒲公英的坡地上

在长满蒲公英的坡地上

有人在打桩。每一下的锤击

像钉子打入大地的心脏。

附近的高楼上,有人在鸟瞰世界。

一条河流载满集体的毛发

远处是一座反讽的花园

生长异变的丁香和带刺的玫瑰。

腥红的太阳从原野跌落。

打桩人停止锤击,喝水。

他制造了反讽。而讥诮来自于

高处的神,来自于兰桂花树下

一只巧嘴八哥的

细嗓音中。

*有人躺在枯叶上

苦榕树下

寒冷来自一只废弃的黑胶袋体内

强韧的根须,阴影笼罩。

有人在夜半惊醒

有人瓣着手指细数时间

完结的日子何时来到。

细瓷上生长的艾草,有践踏者的脚印。

轰隆的雷鸣和闪电,有黑鸟飞过的三尺天空

像荒芜的田地。

一切都归于历史

生命的消逝或延续——而寒冷

来自漫长的冬季,来自暗夜里一缕诡异的闪光。

有人躺在泛着秋潮的枯叶上

有些歌因而才显得珍贵。

*谁将拥有寒冷

谁将拥有一个漫长的冬天

谁将拥有暗夜里散发异香的玫瑰

谁将拥有火——这沸腾的、却又灼伤自身的温度

在无边的辽望里,

谁将拥有寒冷——

一次苍白的、软弱的、茫然的、低吟的

寂寞。

*生活方式

凉风吹送来一片澄明的天空

温暖的阳光留驻在野棘树

小小的黄花上——小小的黄蝴蝶们伸展翅膀

慵懒地呼吸,纤巧的嘴吞吐自然的秘密。

北桥路的小街道,两个老男人在大声地争吵

向着市区的汽车站牌下,一个妙龄少女

正徒步回家。

我以一种轻快的方式生活

但不会比一片漂移的羽毛更轻——我想抓住它

它让我轻盈的

想穿越那片澄明的天空。

想那仿佛玻璃般碎裂传来的脆响

想那静止的时刻,那令人陶醉的力量——

那是任何语言所无法言表的——想那掩藏的

火热的温度

和你。

*夜晚,听一些低旋律的音乐

寂寞过早的来到

如一阵风恣意地吹过——

但你得感谢它,你得感谢这寂静的时刻

像一道清泉流进黑暗的树林。

你遇上一个唱诗班的女孩

(在树林的小木屋或在别的什么地方)

恬美的坐姿,十月澄明的天空般皎净的容颜

那温暖的明亮和出尘的芬芳。

那也可以是在温柔的五月

在闪着绿色光芒的紫荆花树下

在北桥路小街道的

公共汽车站牌下,你踏上一次新的旅途。

那里,野棘树、柏杨、松木混合着风声的自然的天籁

像童年划过的香蕉船冲开波浪泛起的

涟漪。你站着聆听

然后再聆听。最后你的想象

从一些低旋的声音里撤回。

你回到现在——黑夜里,在寂静里

但谁还在轻拍生命的鼓点

低低地唱。

*夜晚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一部美国电影《大地雄心》

“没有土地的人是没有价值的。”(电影台词)

因此,黑夜更黑

同时充满希望。

阳光从爱尔兰贫瘠的土地上升起

一匹骡子在向前奔跑,奔放

不羁。因为束缚和不甘,因为愤怒

因为顺从,因为光明下隐藏的

对黑暗的恐惧。(我像一个信徒。)

更多的欲望来自大洋的彼岸

美国新生的独立而自由的土地上

人潮汹涌,美洲人、非洲人、欧洲人

爱尔兰逃亡的农民和投机的地主

(啊,是这样的壮观!这时候我有点激动

像在进行一次虚无的冒险。)

但理想总是充满黑暗——

铁制的栏栅,贫民窟妓院里潮湿的地板

冷眼、嘲讽,或在落魄的街头

接受寒冷和饥饿。风雪中昏暗的街灯

飘摇的微弱的火焰……

(总有一些事物比你我更寂寞

但时间总不允许我们停止思考。)

最后的光明总会适时到来

仿佛在途中你必然要经历一些

像翻过一些坡地和山野

最后来到一片丰腴的盘地

像十九世纪黎明时开出的蒸汽火车

轰鸣声混合着渴望的喘息声

来到我的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