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庙朝圣
感动于作者对乡村事物作如此绘声绘色的描述,加油,兄弟!
我虽无大灾大难,但小病小碍不断,若用健康程度归类,我就属于亚健康人群中的一员。这样的体质,我无所谓,常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比喻自我安慰:太阳有斑点,不照样西落东升吗,月亮有缺口,不照样光照千秋吗,小障碍不妨害大运作;水至清则无鱼,天至蓝则无雨,人至善则无友,有不足才是真人。妈妈出于对我身体前景的担忧,督促我跑了十几家医院,花了上万元的检查费、医疗费,可病还是老样子。我早已失去了信心,下决心不再花冤枉钱了。可妈妈不死心,她虽是个年逾古稀、两鬓斑斑、头晕眼花的老太婆,却硬要拽着我这个勉强算作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到山上的小庙求神拜佛,祈求上天赐福消灾。
我是个教师,从来不信什么神鬼。再说,山上的庙祝、会长、问师、巫婆、神汉们,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着信徒们送祭品、送钱财,不少人在这方面捞到了甜头,就像白面里加了发酵粉似的,咕咚咚涨成了大面包。前年我到省城医院看病,医生没给我把脉,没正眼瞧我一眼,哗啦啦开了一大堆检验单,处方笺,花了三千多元,留观了两天,病情还是不见好转,我只得悻悻而归。路过道教圣地崆峒山,迎面扑来了一位很有仙风道骨的高人,一把马尾刷指点着我们到了他的殿堂,烧香、叩头、祈祷后,又被骗走了六百多元。为此,我后悔了好几天。
我实在不愿意到庙上花那个冤枉钱,可我又不忍心辜负妈妈的一片善心,妻子也从旁边怂恿妈妈,顺手给我的衣袋里塞了三百元钱,并帮妈妈打圆场:“家里闷得慌,到山上散散心,有什么不好的?”就这样,我极不情愿地跟着她们上了山。山顶上有一块空地,中央立一间小屋,有如古人送别时歇脚的亭子,算是庙堂。空地往下是一段陡壁,会长、问师就住在陡壁上挖的窑洞里。山上绿树葱茏,百草丰茂,野兔山鸡悠然觅食,人来不跑不飞,树梢上不时传来鸟雀的对唱,婉转悠扬。不知何时从两面山坡上爬上了两朵乌云,在山顶上做了个简短的会晤,洒下了一片甘霖后悠然而去,小山丘就成了一块绿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道彩虹将它的两端插在小丘两边的溪水里,远远的给小丘镶了个五颜六色的边框,我们好像置身于安徒生的童话世界里,有点分不清天上人间。妻子说对了,这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山下绿油油的庄稼地里立一老头,破衣烂衫,草帽遮颜,一手荷锄,一手擦汗,发现我们上山,忙放下锄头,爬上山顶。原来他就是这个庙上的会长。妈妈讲明来意后,他先瞧瞧我的面颊,再细细打量了一番我的全身,好像要从我身上发现什么秘密。接着便是感叹自己老了,说我这个后生都已胡子拉碴的了,若不是我妈妈介绍,他准是认不出来的。还说我小时候,经常害病,妈妈背着我到处求医治病,求神问卦,现在已给孩子当爹了,还要妈妈领着看病。他佝偻着身子,一边絮叨一边将我们引入了庙堂。
庙里陈设简陋,一截土台上置一麦斗,麦斗里插了三个用红布包着的灵牌,算是神位,麦斗前置一香炉,麦斗旁平躺着一副铡背、一柄大刀,一支长剑,都用红布缠裹。土台下是一些烧过的纸灰,墙壁上没有神画,土台上也没有神像。等我们跪倒在地之后,便是香雾缭绕,火苗闪烁,铃声叮当,双唇翕张,念念有词,掷卦有声,析言断语,透辟详实,一言蔽之,乃恶鬼勾魄,心魂游荡,需动用轿夫、马脚,云游四方,邀请大仙,祛病消灾,招魂引魄。我早知他会来这一套,场面搞得越大,越好掏我们的腰包,如同大医院的大夫,把病说得越严重你也就越容易买新药特药,他也好从中提取更大的份额。我正欲开口阻止,妈妈好像早就对我有所防备,用手轻轻地拽了拽我的衣角,白了我好几眼,妻子明白了我妈的意思,在我胳膊上狠命的捏了几把,我只得屈服,任凭他们摆布。
老会长在崖畔高呼了几声,山下就有人应和。不一会儿,七个小伙子陆续爬上了山坡。一样的破衣烂衫,一样的蓬头垢面,到了山顶,个个步态稳健,神情庄重,跟我们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步入了庙堂。他们操起了铡背,大刀,宝剑,两人一组,横执于前胸。剩下的一个,先是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便是大叫一声,直挺挺躺倒在地,五六分钟不见动静,会长在旁边敲锣打鼓,反复祷告。忽见他腾空而起:时而前趋,时而后仰;时而金鸡独立,时而达摩坐禅;时而蛟龙出东海,时而猛虎下南山;时而鞭打天上魔,时而刀砍地上妖;时而雷鸣电闪,时而瑞气祥云……不到十分钟时间,浑身沾满泥土,衣服扯成碎条,草根挂破了脸皮,石块绊瘸了右腿,可他全然不知,继续摸爬滚打着。那六个手持兵器的小伙子,在他的指挥下舞刀弄剑,前扑后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那场面,那阵势,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和妻子赶紧躲在了老会长身后,以防不测。母亲看了看我们的脸色和举止,微微一笑,坐在原地,泰然自若。看来担心是没有必要的。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以后,老会长把一绺红布订在了我的腋下,说是魂魄已经附体,今后将百病不生,大吉大利。
“神灵有知,烧香弟子感念你的恩德,愿布施钱财,修建庙宇,普渡众生。”我知道他会要钱的,七个小伙一个老头,折腾半个多小时,没有二三百元能打发得了吗?我正欲掏钱,妈妈朝我挥挥手说:“妈领你看病,还掏不出两个布施钱?”妈妈从衣兜里摸出两张十元旧币,恭恭敬敬的送到了会长手上。糟了,他们嫌钱少,定会说些不吉利的话,妈妈迷信,说不定还得重上小庙,可叫我掏钱给他们,心里总有点不舒服。我默默地等着,跪在旁边的妻子着急了,在她的兜里翻个不停。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老会长从那二十元中抽出了一张,塞到了妈妈手里:“心诚就行,不必过于破费,有点意思即可,没有必要在这里显示富贵。”老会长一脸认真,一脸虔诚。那七个小伙也在旁边帮腔;“对呀,神灵是不会计较钱财多少的。”
我傻眼了,七八个人折腾了好半天,只收了十元钱。崆峒山上的老道人只说了几句话,就掏走了我六百元,省医院的老大夫只动动笔杆,我三千元就上了西天,这些破衣烂衫的农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老会长见我一脸迷惑,笑着说:“咱有不靠这吃,靠这穿,咱有的是两把手,地里刨上的都吃不了,谁还愿乘人之危呢?”
对呀,自食其力,不乘人之危。对神灵的虔诚膜拜,是为了表达敬仰之情,对病人的热忱相助,是出于一片善良之心。他们用最原始,最纯朴的方式传递着友爱、善良,表达着对受难者的真诚祝福。他们如同这山上的树木,扎根于贫瘠的土壤,把清风绿荫无偿的送给别人,不求任何回馈,不计较任何得失。他们就是这山丘上的神。尽管我不相信他们能给我带来福祉,也不希望他们永远生活在未知的世界里,但我要再为他们深深的鞠上一躬,表达我对他们的敬仰之情。
我伫立在小庙前的草坪上,目送着他们走进庄稼地里,任凭轻风撩起我的思绪。噢,山风就是一条河,我就徜徉在妈妈、妻子和这些山民们流过的爱河里。什么时候这条河流才能以全新的姿态流进医护人员的心田,滋润每一个患者;流进名刹古寺,洗涤污浊的铜臭。
我又一次跪倒在了小庙前,这次,我是怀着朝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