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絮语（二）

她又抱怨。她总是抱怨。

那怕只是他轻微的话语和不经意的动作，她都有足够的理由和精力用言辞表达她的不满。对他来说，这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好像，她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几乎本能地毫不费力地说服自己去习惯。也许是因为懒惰，也许是因为惯性，他觉得自己毫无选择。他习惯了，并且在心中涌起特殊的情愫。和厌烦有点类似，但却不是。

在这个时候，他出离了自我。他认识到还有一个自我，说实话，自己并不喜欢他。他对自己感到陌生。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他们俩的关系没有变。冬日的阳光依然清冽；麻雀依然发出不甚悦耳的叫声；地球，依然在旋转。

仅此而已，一切的一切。他在她后脑勺高耸的发卡和衣服上微微的橘子味中看到了自己。一个平庸、略微有点可怜的自己。她是一面镜子，糟糕地是，不是一面哈哈镜或者日常的镜子，而是特殊的镜子。他看到的总是自己卑劣的地方。突然，他感到有点自卑。

他们肩并肩地走着，没有语言。他们看起来和别的情侣没什么区别。但是对他来说，这成了糟糕的东西。至少在这刻，旁边操场的大学生正穿着厚厚地尼龙服在踢球，是这样的。没有语言，只有沉默。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猜想她内心活动，却感到十分没有把握。

一股孤独感涌上心头。也许是气温的关系，也许是她的关系，他感到孤独。但是他若无其事。他需要鉴别，这股孤独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心理上的和精神上的冲击。他想做好准备，迎接这冲击。

就这样，他们走着。一秒、两秒......抱怨结束后，她眼睛下垂，若有所思，仿佛哲人一样。忽然，她靠地更近了点，好像，她很害怕被突如其来地一阵什么风刮走，她要寻求他的帮助。她的动作似乎表明，有他就什么不怕。他是盘古，能够开天辟地。她只不过是混沌之初的一只兔子。

他明显地感到了她的靠近。但是，他无动于衷。他沉浸在莫明的宁静中。生活总是被分成不同的小片，在不同的小片间隙需要小小的润滑剂，使他能够感觉生活的连续性，使他能够把刚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看成是同一个人。他需要，这和恐惧无关。

没有语言，他却感觉彼此的步法和节奏很合拍，仿佛出门前两个人很好地进行了磨合，然后展示给路人看。这是他和她的合谋，然后她说话。她的话，没有开口他就猜到了内容。他能记起来，某年某月某日她依稀说过同样的话。合谋的味道更浓了，不然，为什么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预见到那么多事呢。

包括麻雀在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起来落到另一个地方。包括，那个穿剑条衣服的年轻人临近球门时却把球射偏。也包括，明天好像要下雨。

他似乎还预见到，她的又一次抱怨。而此时，她看着他，似乎想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