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房顶
到后来才明白奶奶的误解,是人间有不了的情。这时候,我已彻底沦落为一个成人了。
小时候经常爬到猪窝上,蹬上小院的矮墙,扶着墙边树摇摇晃晃走五、六步,再跨上大院的高墙,三四步便可到达西房顶了。西房是前院唯一的房屋,与其它房屋各不相连,因此这是通向西房顶的唯一途径,也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西房旁边有两棵高大的杨树,像两只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午后的炎热的阳光,还有一棵槐树,繁茂的树冠正好搭在房顶上随时可以从上面采撷一些树叶。更兼房顶用炉灰和水泥砂过的,干干净净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纵横着无数的裂隙用石灰抹住,在我的想象中变成了街道和房屋。从槐树上采下树叶,把叶片捋下来,用唾液把叶片横一片,竖一片贴成一摞,这样一个“烧饼”就做成了;再把叶梗两两一组绾在一起,又变成了“油条”,完工之后就挨家挨户走街串巷给人们送去,沿着迂回曲折的“街道”,走东家,串西家,午后大半个时光很快过去了,累了就躺下看白云从蓝天悠悠飘过,看蝴蝶从树叶翩翩飞过。看飞机“拉线”,白色的烟雾慢慢被风吹散,看甲虫乘凉,笨笨的身躯渐渐被树叶遮掩;也有时随着想象的翅膀乘坐在小甲虫的身体上,从这片树叶自由的落到那片树叶,或者乘上蝴蝶的翅膀飞向远方的花丛。
更多的时候,爬在房顶上看院子里发生的故事。人们刚刚午睡,一只刚下蛋的老母鸡“咯咯”的叫起来,妈妈抓一把粮食撒到地上,一群鸡,母鸡公鸡都跑来,妈妈一声呵斥,“走开!”它们便自觉离开,只留下下蛋的母鸡心安理得的独享,妈妈刚进屋,鸡们又聚拢来了,而老母鸡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些,吃完后,就和大家一起悠闲自在的遛弯去了。一只小老鼠从东墙根的洞口探头探脑,刚犹犹豫豫的溜出来,街上的货郎鼓“咕噜咕噜”乍一响,它“唰”的一下又跑回家,几次三番,我的心也跟小老鼠揪着,机会终于来了,它钻进了东厢房,不巧有个邻居来借东西,正偷吃面粉的老鼠吓得原路返回,邻居看见了,大呼小叫着:“见鬼了,白脸的老鼠!”邻居借东西走了,院里又恢复了平静,小老鼠又蹑手蹑脚的溜出来了,这次却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墙边的脸盆,惊动了奶奶:“她爷爷,知道你快周年了,到时候给你烧纸去。”
曾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只犒赏下蛋的母鸡;曾经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总是误以为死去的爷爷“回来”了。到后来才明白,“多劳”应该“多得”;到后来才明白奶奶的误解,是人间有不了的情。
这时候,我已彻底沦落为一个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