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柳风韵

时值深秋，阴雨霏霏，道路泥泞，车不能通，回家只能步行。路过一岔路口，一簇柳树，好像从山豁迎面扑来的亲人，一个个搭起一张张绿油油的雨伞，在微风中守候着我们这些从山底一跌一滑地爬上来的游子。站在最前面的是一株古柳，平日里骑车路过，总是和它一晃而别，难以引起我对他的注意。今天，我们一家五口，个个被下成了落汤鸡，遇上这么个站在四顾没有人家的路口上守候的老大爷，怎能不扑进他的怀抱，享受他的温暖呢？

这株古柳，没有使我们失望。五人合抱的树身旁开了一扇大门，门里可以前后站立我们一家人。我们仿佛觉得这个树洞就是我们温暖的窝，屋顶绿叶婆娑，屋壁一尘不染，外墙上沾满毛茸茸的苔藓，内墙上散发着湿漉漉的香味，远眺群峰如画，俯瞰小河若带，头顶青雾绕绕，脚底绿草茵茵，耳畔蝉鸣莺啼，面颊清风微抚，好不惬意。久被钢筋混凝土、噪声、尾气包裹的我们，遇上这么个清静的小窝，顿觉浑身清爽，心脑舒畅，大有陶潜归园，李白对月，王维临泉，东坡游壁之乐。这个时候如果有位摄影师按一下快门，将会留下一副很有诗意的全家福。

风再起，雨稍停，乌云悄悄的退到了天边。金光灿灿的糜子地，色彩斑斓的荞麦田，几十个绿色手掌托起来的圆盘似的向日葵，山后牧童脆生生的响鞭……将我的儿女们拉出了树洞。我和妻子抬头瞧瞧洞顶，那已经腐烂的木渣如同悬崖上轻轻挂着的沙石，大风一吹，极有可能浪迹天涯。洞壁除了几处刀砍斧斫的伤痕外，还有牧童斜刻着的歪歪扭扭的汉字。洞底是一段隆起的树根，如同瘦骨嶙峋的牛背，我们就踩在这头老牛刀背似的脊骨上。树洞外几枝匍匐在地的老树杆，又将根系重新扎进了深深的黄土层，那平躺在地面上的一段已被牧童用锋利的尖刀挖出了一条深槽，里面注满了清盈盈的雨水。偌大的树身上长者不算太多的枝叶，如同一位秃顶的老人，只在脑后和两鬓长着稀疏的毛发。这时从山坡上奔下来一只公羊，到水槽里痛饮一番后，把自己的一副大角不停的在树身上上下左右的打磨了好几遍后，扬长而去。它可能是在搔痒，但给羊头搔过痒的树皮却变得体无完肤。

我伫立在这棵古柳旁，瞧着四周充满勃勃生机的庄稼和野草，目送着从古柳中得到温暖和舒坦后的孩子们和那只远去的羊，思绪万千。我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一枝柳条被一个行人无意间插在了这荒山野岭之上，此后它便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巨柳。不知有多少情侣相送到岔路口折下婀娜多姿的枝条传递温馨，也不知有多少牧童拧出柳笛奏响蓝天，还不知道有多少盼望儿女归来的老人点燃枯枝炙烤双手，更不知道有多少贪嘴的山羊和野兔咬破树皮，咬断柳枝填充饥肠，我们只是从古柳上获得温暖的人流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这株百年古柳在给别人带来温馨、祥和的同时，不知要承受多少苦难。想到这里，先前的惬意荡然无存，深深的敬仰充天塞地。我面前站立的已不是普通的柳树，它好似披发行吟的屈子，驻守边陲的苏武，辱受宫刑的司马迁，颠沛流离的杜工部，更像驼走大漠的张骞，扬帆碧波的哥伦布，葬身火海的布鲁诺，坚守阵地的白求恩……把艰辛和苦难集之于身，把温存和力量施之于人，不求任何回报；自己在深深的磨难中，坚如磐石，硬如钢铁，铸造万丈豪情。不以容颜秀美取悦于人，只以宽容施舍于后，以顽强昭示于世。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概，何等的力量？

这株古柳不像供奉在温室里的鲜花，也不像时时需要阳光照耀、雨水滋润的庄稼，更不像长在公园里需要几个员工看守的风景树。它有着惊人的承受力，超常的免疫力，顽强的生命力，和广阔的宽容心。它如同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领着一群士兵，杀出岁月的重围，虽遍体鳞伤，但仍身披铠甲，傲然挺立，好似一面猎猎的战旗，屹立在这凄风苦雨之中，站成一尊永久的雕像。这就是这株古柳真正的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