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二)
“车”和“路”的故事
回家休养已经一周了,每天老屋里会来好多乡亲串门。尤其晚上炕上、地下挤满了邻居好友。老屋是父亲去世后我怕母亲触景伤心重新装修的。老屋由四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偏房组成,偏房的顶部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夏秋两季可以用来凉晒粮食,冬天可以,堆积柴草。正房用“宝丽板”做隔墙分为三个部分。进门便是伙房(在老家称正间地),伙房的东面是起居兼会客室,西面是母亲居住的房间,房间从中间一分为二到南窗是一铺土炕,北面是一组组合柜,柜上放着电视、一尊瓷质的菩萨、一只玉制的吉祥猪还有其他的用品。柜前放着三把椅子,串门的乡亲来时一般都在椅子和炕边坐着,人数多了,就到炕上。
那天晚饭后,邻居于大哥和大嫂又来看望我,聊了不一会就起身回家了。送走了他们,家里就我和母亲两人,难得的闲静。母亲坐在东炕头坐着,我在西边的铺盖上半歪着,边看电视,边和母亲拉家常。话题自然就是刚来串门的大哥和大嫂,拉着拉着就说到了他们的孩子乳名叫“路”的身上了,由“路”又拉起了李家乳名叫“车”的孩子以及与“车”和“路”有关的故事。
在老家。和我家住在一个巷子里的有三十六家,前巷口第五排,比邻而居的是李家和于家。在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都为些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两家经常磕磕碰碰。李家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于家也生了两个孩子,但都是女孩。在老家,对没有儿子的人通常都称呼为“孤老”(对这两个字我到现在也闹不清楚,我求证了好多人,可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孤老”有的说是“孤陋”)是带有某种侮辱性的称呼。两家吵架的时候,李家的娘子就经常拿此做伐,每当吵到酣处,就叉着腰,扯着喉咙喊“嗨,也不知道是谁家,缺了八辈子德啦,老天爷都让他断子绝孙,你们看,你们看呀,连个儿子都养不出来,这辈子就孤老吧?!”
每每此时,于家便觉矮了三分,说话顿时没了底气。于是,于家发誓一定要生个儿子以堵李家的嘴。那个时候,提倡的是一对夫妇一对孩,生第三胎是不允许的,要受到经济处罚。可于家是宁可罚款也要生个儿子,用于家当家的话说是“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于是,违反政策偷偷地硬是怀上了第三胎。可是流年不吉,老天不作美,生出一看,又是个千斤,这下吵架时李家的更有榫头了。于家只好忍气吞声,但,生儿子的决心更坚定了。
又是东躲西藏了一年多以后,于家娘子又要临盆了。听母亲讲,那个时候呀,即使做计划生育的她们一帮人,也祈求于家生个儿子。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回,于家福星高照,果真生了个白胖的大小子!于家顿觉扬眉吐气,天地宽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在给孩子做满月那天,鞭炮齐鸣,大摆宴席,几乎全村的当家男人都去做客,宴席开始前于家冲着众多宾客面,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路”,意思是,这下自家万事顺通,有路可走了。
本来,大家以为李、于两家都有了儿子,这下两家算扯平了,纠纷也可以告一段落啦。可是,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
都有了儿子,李家失了降伏对方的利器,也许是于家生了儿子,那些有意或无意的言语,或是于家为孩子做满月时那过于热闹的场面,深深地刺激了李家,李氏夫妇在被窝里一合计,便决计再生一胎——要从数量上压倒对方。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他家,李家娘子这回肚皮净蒸馒头不争气,到处游击,挨了上万元的罚款,生了二胎,可都是“千斤”,村民们嬉称李家的老三老四是“一吨”。听母亲讲,那几年,李家成了全镇有名的计划生育钉子户,家里穷的叮当响,可是,再穷也动摇不了他们生儿子的决心。在又经历了一年多的“地下工作”,又挨了一万多元的罚款后,终于生了个儿子。孩子满月那天,李家也把全村的当家男人请去做客,大摆宴席、放鞭炮,冲着众宾客的面宣布给孩子取名“车”。意思是我的“车”轧你的“路”,我还是在你上面!
此后的日子里,围绕着“车”和“路”,两家的“战争”绵绵不断,那个时候,母亲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还是民政调解员之一,和李、于两家又是住在一个巷子里的邻居,两家一吵架,母亲必到,安这家抚那家,一来二往,和“车”“路”两家成了好朋友,拉上了“来往”,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那天吃完晚饭,我歪在那,半靠着铺盖,和母亲拉起了这段往事的时候,我问母亲,当时“车”“路”两家究竟为什么有如此冤仇?母亲呵呵地笑着说:哪来的什么冤仇?开始还是为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往后呀,那纯粹是在赌气。咳,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人那,不怕你争气,就怕你赌气,尤其是自己和自己赌气,“车”“路”两家后来呀,就是在赌气,和对方赌,也是和自己赌气。母亲又说:其实,后来“车”的父母自己也不情愿再生了,只是骑虎难下罢了。我调侃地说,要不赌气,也没有“车”和“路”及他们的姐姐不是?母亲又呵呵笑着说,也是。我问母亲,怎么“车”和“路”两家后来又成了亲家啦?
母亲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对我说:怎么今晚净说“车”和“路”家的事情?我笑着对母亲,我不大清楚,说起来了,就好奇呗。只听母亲笑着说:这可是你妈办的最满意的一件事。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我被她老人家的情绪深深地感染着,我好奇地催促着母亲。
“那是好几年前了吧”我边听母亲述说,边下地给母亲倒了杯水。母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接着说:有一天,你于大嫂(路他妈妈)来找我,托我办件事情,我问什么事情?你猜怎么着?原来呀,路和你李嫂子(车的妈妈)家的李萍(车的三姐)好上啦?可是,你李大哥死活不同意,为此,还打了萍呢。
我呵呵笑着说:李大哥那驴脾气那可不是,萍这下可受苦啦。
母亲接着说:就是呀,萍那丫头也是有志气,平时看似文静静地,到了真章可有注意呢,在家里不吃不喝,躺了三天。可你李大哥还是不同意。路他妈来找我的时候,都哭了,路在家也不吃不喝三天了。
听到这我都有些震惊地问母亲,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情呢?母亲笑了笑,说:你一年来家那么几趟,那有工夫和你说这些呢。听着母亲的话,我的心里不由地一紧,是呀,这些年,回家的次数少了,陪伴母亲的时间少了,看着母亲灯下那几乎是全花白了的头发,我不由地深深自责,我借倒水之机,快速地轻拭了一把眼角。此时,母亲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我拿起茶杯借喝水掩饰着自己不安和愧疚,并追问母亲,后来呢?母亲说:我就去了呀?你李大哥呀,那可真是个老撅头,好说歹说就是不管用。最后,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使出杀手锏啦。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母亲,母亲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兴奋而神秘似地说:我告诉你李大哥,萍和路已经生米做成熟饭啦。我一楞,随即,哈哈哈大笑,把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喷了个满炕。
母亲边呵呵笑着边转过身去到处找抹布。灯下,笑泪中,我看着母亲那花白的头发,那已经开始佝偻的身躯,一时间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猛地从后面抱住母亲,脸庞紧贴着母亲已经驼起的后背,低低地含混不清地说:妈,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