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秋风再起
等到秋风再起时,父亲已感知到你这份理解,欣赏!
在这个秋天,我不知如何去追寻父亲的脚步,不知如何去传递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热爱!
爸爸是村里有名的文化人,所谓的文化人,就是能够替村里写写小报,向乡里汇报一下村里的变化;就是能够写一手好毛笔字,以便在婚丧嫁娶的时候,写几副对联;就是能够在大年的秧歌队里,看到他身披彩绸,放歌十里八乡的身影……,这个时候,父亲是最快乐,纵然唱到动情处,我们也能够看到他的眼泪向下淌,但是我们能够感到那眼泪的滚烫,感到艺术在灵魂中的震颤,使呼啦啦的乌云散去,阳光刹那般照亮所有苦难的心灵,于是人们高声喊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父亲坐在人群中央,被这喊声鼓励着,他抬起红通通的脸膛,望一眼黑压压的人群,他拿起身边二胡儿,甩开膀子,一串串悠扬低沉的二胡独奏,缓缓的在会场飘散,父亲和所有的看客沉醉其中。
父亲是“艺人”,吹拉弹唱无所不能,但是他是民间艺人,他的艺术,只能在民间流传,根本上不了大场面,但即使这样,父亲每年都盼着过年,盼着那没有庄稼之累的冬天,好让他在那个不大的舞台上,身披彩绸,白日放歌,做一回梦中人!
但是,我知道,父亲的梦,决不仅仅是这些,他盼望着自己登上更大的舞台,让他心中的爱,流光溢彩!每次父亲给我说起他的理想,我都会在他的眼里看到太阳的七彩光芒,我都会深深的向往着我所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我对于文学的热爱,就是从那时树立起来的。
每天的黄昏,父亲收起耕田的农具,到家就会拿起他的二胡,他自会坐在一处,让深情的音乐只钻入心。月亮升起来,流淌着莹白的光芒,烟火之气在每一个农村的饭桌上弥散开来,父亲曾经对我们说,“我要外出学艺。”
首先反对是奶奶,她拍着大腿跳起来,指着父亲鼻子说,“我家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竟鼓捣一些不务正业的事情,你爹死的早,咱家就指望你挣钱糊口了,老三还没有媳妇,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娘几个喝西北风啊!”
他终究没有去学艺,在母亲的慨叹声中,穿越尘世的劳累,夜晚的时候,父亲还是会拉起他的二胡,伴着那曼妙的音乐,他让苍凉的歌声穿越黑暗的苍穹,和那些闪亮的星辰对语,我永远都不知道父亲唱的什么,他自编的歌词永远都听不明白,他不看任何人,别人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
等到乡人们因为音乐聚拢到我家,称赞父亲拉的好,奶奶就会别过脸去,让她苍凉的泪落向大地,说一句,“这可不能当饭吃啊!”
父亲最终在工地上拿起了铁锹,修河筑坝,辗转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善良坚韧的父亲依然拿着他的二胡,在工休的时候,为他的工友们拉起一段段美妙的音乐!我不知音乐有什么样的魔力,他使我的父亲,即使被生活像烂泥一样踩在地上,可他仍然像神一样崇拜着心中的理想,永远的热爱着。
父亲在24岁那年,经历了他婚姻以外的真正的爱情。
当时父亲和他的工友们为修筑拦河大坝,驻扎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庄,他们住在村长家,村长家里有一个20岁的女儿,女孩长得很美,乌黑晶莹的眼睛,白净的面庞,两个辫子自然垂在腰间,她喜欢唱歌,喜欢音乐,所以当父亲拉起二胡的时候,她总会拿一种崇拜的眼光望着父亲,而且会随口会唱出清清亮亮的调子。
可是父亲并不懂得女孩的心,也不明白女孩为何在他们离开村子的前一天晚上,总是心绪不宁的一遍遍去找父亲,我想,可能在那样的年代,人们羞于表白自己的爱情。
直到父亲离开那个村子六年以后,我家里突然闯进了一个26岁的大龄未婚女孩,父亲才突然惊醒,这就是爱情吗?
但是爱情终究没有说出口,当时我已经四岁,弟弟还嗷嗷待哺,女孩进门的时候,妈妈在灶台上做窝头,父亲趴在灶下烧火,四散的烟灰在我们的头顶上飞升,女孩仍然留着齐腰的大辫子,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她踏着干柴和弟弟的尿布走进我们的小家,在炕沿上坐定,母亲不知如何去安慰她,父亲也站在旁边不知说什么好?
她好歹在我家吃完了饭,爸说,“您还有什么让我替你做的事情吗?”
她说,“还是让我再听听你拉的二胡,就拉《二泉映月》那一段吧。”
父亲在西厢房中拿出二胡,拂落它上面的尘土,轻轻的一拉,霎时,清泠泠的泉水跃动在明月之下,泉水穿过浓密的树林,和树林中的鸟儿们一起歌唱明月般纯洁的爱情,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苦苦熬过6年的春夏秋冬,在那个封建意识还很浓厚时代,敢于寻找心中的恋情,敢于表白自己的爱情!
母亲自觉的带走我和弟弟,留下他们两个人,母亲独自哭得肝肠寸断,她知道自己大字不识,和父亲真的不是志同道合,她知道,这样的女子才配的上父亲!
父亲去车站送走了女孩,他们之间的谈话我们永远都不得而知,但是当父亲重又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母亲领着我和弟弟一起扑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人再去提那女孩,听说,她回家后,剪掉了大辫子,很快就嫁了人,但是她从没有放弃过歌唱,在广阔的生活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热情的歌手。
父亲也没有丢下他的二胡,他的琴声,是为别人而起,但更为重要的是因为自己才去爱!他从没有因为没有人欣赏,就放弃自己的追求,他在寂寞的河边,面对着刚刚飘起的彩霞,瑟瑟的河水粼粼映着夕阳的光辉,灿灿的金子洒满整个河床,鸟儿们展开壮美的翅膀,迎着晚风奋然起飞,我知道,父亲看到了希望!
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一直默默的坚持着,他也不知自己坚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只是这样做着,一天,两天,三天,一辈子啊,可是等到秋风再起,秋风终于要吹过他苍凉的胸怀,秋风真的要带走他的热爱,他老了,老了的父亲拿不动一根拐棍儿,他终于要扔下他眷恋一生的二胡!他没有在他所热爱的音乐方面有所建树,城里的人也很少知道他,但是村里的人,十里八乡的人都记得,曾经有一个少年,穿越尘世的风尘,在家乡的山岗上一遍遍拉响他的眷恋之歌!
等到秋风再起,在秋天远大的梦想中,成熟的果实挣脱坚硬的果壳,在太阳下快活地蹦进我们的心怀,籽粒饱满应如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