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

父亲，如鲠在喉­

捉笔太轻，落笔生痛­

这个养育我长大的人­

对我恩重如山­

而我，只能给他一个轻薄的称谓­

生命是多么卑微­

我是否是你命里的负累­

二­

父亲高大威武­

记忆，儿时懵懂，­

父亲是个弹片的载体­

那是美国人送给他的纪念­

小时候每每数着他身上的弹坑好玩­

才发现父亲那么健谈：那一场恶战­

战友们用异乡的土把我掩埋一半­

上帝突然将我遣返­

三­

父亲的笑，像无名高地的炮声­

“哈哈！老天让我九死一生­

原来是让我养育你们这些精灵”­

儿女们是他的战利品­

生命体征，被他植入了重金属­

假如重演一场《红岩》­

出不了一个蒲志高

个个都是宁死不屈的倔种­

四­

父亲对铁路情有独钟­

也许钢轨与他身体里的弹片产生了共鸣­

那些年物资匮乏­

一辆自行车，成为父亲的战马­

三寸宽的钢轨，父亲玩杂技一样骑着车回家­

他手下的那帮膜拜者­

眼睛爬在钢轨上寻找准星­

父亲一次次重拾跨过鸭绿江的豪情­

五­

一到阴雨天­

美帝国主义就会敲响战争的警钟­

那些永远留在父亲体内的弹片­

替代了广播里的天气预报­

疼痛，穿成串，流下豆大的汗­

无声，是他唯一的抗争­

我们早已习惯这种日子，全家人沉默寡言­

六­

没有什么事能让父亲输掉尊严­

一个战争片，父亲垮掉一座山­

看着电视，突然老泪纵横­

刚才炸飞的那个人­

很像为他挡过子弹的伙伴­

而他，却怎么也不能把他的名字记全­

他为此像个走失的孩子，痛哭流泪­

七­

终于有一天­

父亲发射了最后一颗子弹­

无尽的钢轨是他的跑道­

邪恶的撒旦就在天边­

父亲扣动生命的扳机­

射出了自己­

铁路，是上帝为他架的天梯­

父亲走的那一天，炮声­

席卷了一方土地­

八­

父亲有很多军功章­

一直固执地不愿把上面的锈迹擦去­

父亲说如果他现在杀了人­

这些东西是他的免死牌­

但父亲从未杀过一只鸡­

所以，它们一直被压在箱底­

他的儿女们，也从未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

九

­

那些悲伤的日子­

我们长跪在地­

聆听父亲，出生入死­

夜来困倦，炮声轰鸣­

我梦见父亲挎着战刀骑着大马­

一路狂奔而来。醒时说给母亲听­

母亲说：那是你们外公来接你们父亲­

之前，父亲从未让我们感觉他是一个英雄­

之后，父亲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