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诗歌小说)

shuishangyuehua 诗歌 现代诗歌 2010-01-07 20:18 责任编辑:陌上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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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出新出意,笔触含蓄委婉,小说的叙述方式拓展了诗歌的空间。

凤凰村,没有凤凰。只有村口,招凰引凤的梧桐林,年复一年,和一条河对话。

没有人知道,那条河源自何方,归向何处。听爷爷讲,那河底曾卧有一条黑龙,故名黑水河。

黑水河的水,清澈、透明,若伟眼底的深潭。

伟是邻家的伙伴,伟郎朗的笑声高过秋天的云朵,伟的黑发是春风穴居的地方。

村里的娃儿们聚起来,自然而然便谈到了伟。伟是娃儿们梦中的童话,是娃儿们心尖上,最甜的桃子。

龙说:

“长大了,俺娶个媳妇,要像伟!”

虎说:

“长大了,俺娶个媳妇,就是伟!”

在那群气血方刚,慷慨激扬的小小少年当中,独有一人默不吱声,那便是我。童年的我,常常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支配着,我不知道,那股力量是否与伟有关。

那年秋天,父亲把一个崭新的书包挎在我的肩上,亲切地对我说:

“娃,明儿,爹送你念书去!”

我摇了摇头。父亲俯下身来,开始给我讲岳母刺字、凿壁偷光的故事。而我只是一味地摇头。父亲终于不再说话,蹲在门槛上,一个劲儿,吧嗒吧嗒地抽烟。父亲的烟袋锅子一直抽到了日头落,我的头一直摇到了羊儿归。忍隐不住的父亲,终于把手中的烟杆换成一根硬梆梆的秸秆,敲在我尚嫌稚嫩的背上,秸秆断为了两截。而我的头依然在摇。

父亲终于妥协于我的倔强,只是,那一脸的疑云愈显浓厚。

第二年秋天,一阵郎朗的笑声飘过了家门。

“山子哥,上学嘞——”

我的脚步比父亲的口令都快。我拎起书包,和伟,一前一后,三蹦两跳,便跳到了学堂。

学堂很近,在村庄的怀里抱着。

课桌上的书本就像村前的黑水河,深邃、宽阔。我在河水里游弋,伟在岸上看我。散学了,我和伟一头扎进梧桐林,一阵嬉戏,一阵追逐……

若是在周末,我和伟会各自挎上一枚竹篮,去田野里择草。红高粱、黑芝麻、玉米地、棉花林、豆叶丛、芦苇坡——田野好大!马齿苋、荠荠菜、猫儿眼、星星草、狗尾巴花——花草好多!

田野是我们的天空,盛着我们的翅膀——翅膀拍过的地方,歌声起落。

“沙拉——沙拉——”下雨了!

我一把捉住伟的小手,一纵身,便飞到了梧桐林。静谧的梧桐树下,除了雨滴声,便是我们的心跳声。伟撑一柄偌大的桐叶,蹲在我跟前,小鸟一样依人。

“伟,长大了,不许你嫁人的!”

伟眼底的深潭,晃了几晃,一脸的不解。

“伟,如果你要嫁人,就一定要嫁给我!”

雨忽而霁了,一朵晚霞飞上伟的脸颊,涩涩地红。

学堂里的铃声敲了又敲,娃儿们的念书声一浪高过一浪。那琅琅的书声中,最响亮的一个,是我。我的书声,是读给伟的。而班级的第一名,就像奶奶吱吱呀呀摇不尽的水车,被我和伟轮流占据着。那年乡抽,抽到了我和伟。考点在镇子上,镇子不远不近,有十几里路。

我骑上自行车,驮着伟,一路山歌便唱到了镇子上。

回来时,伟驮着我。我坐在伟的身后,伟的黑发在我眼前飘啊飘啊……暖暖的煦风中,有大片的春天向我飞来……有好几次,我分明就把伟的黑瀑布,捉在了手中!

雁去雁来;花开花谢。山坡上的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村口的梧桐树,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五年的村学,拉长了——便是乡中——与其说那是学校,倒不如说那是集中营。

凌晨五点,娃儿们的美梦被蛮横的铃声,骤然敲碎。寝室里乱作一团,抱怨声、叹息声、呻吟声、咕噜声、穿衣声、找鞋声、叠被声、管理员的叫嚷声……那是被揉碎的交响乐,那是被折弯的童年。

而此时,有一位学生,已早早坐在了教室里,那便是我。我的桌前,一盏红烛摇曳。烛影里,伟的脸庞,俊美而婉约。

我睨了一眼身旁的伟,伟睨了一眼我。伟投过来的目光,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家乡的黑水河,激起层层涟漪,开成几何里的同心圆。

知识随着年龄一起长高。而伟,愈加光彩照人。我敢正视天上的太阳,独独不敢正视伟!

三年初中,以一纸县高的通知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伟,却要去她爸工作的省城——就读高中。

路漫漫,夜亦漫漫。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不眠之夜。那一年,我十六岁。

第二天,村口。我向伟送行。伟的眼睛,红肿,赛过五月的仙桃。

伟踏上汽车的一刹,我捉住了伟的小手,伟在我的掌心里塞了一团东西,软软的,柔柔的。我一口气跑到了家中的小屋,把那团东西展开来,原来是一张米黄色的手绢。而伟温热的泪痕,在纱绢上漾开来,漾开来……悠悠然,幻为一笺诗意的湖——湖心里,一婷袅娜的并蒂莲,开得正艳!

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七年光阴,一千零一个寒夜。有言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深信,伟就在我的书中!

新学期伊始。东北,大连,研究生院,阶梯教室,我——默不作声的我。

鼎沸的人声中,一阵郎朗的笑声向我飘来。而笑声中漾着的那谭深水,恰似童年——她是萍。每每,我在萍的诗眸里,总能打捞出伟的影子。

大连不大,山连着山。黑石礁、星海广场、老虎滩、鸟语林、劳动公园、日本风情一条街……书本大的大连,很快铺满了我和萍的目光。而三年的读书生活,更像徐志摩的一虹康桥——轻轻的来了,又轻轻的去了。

第四年,我和萍顺理成章走上了红地毯。红地毯上,萍望过来的目光,分明写着一则扑朔的谜。

我和萍是省籍老乡,这些年,萍的家人一直在省城,而萍的老家,则在一座遥远的村庄。

那年春节,我携萍一起回萍的家乡,邂逅了景。景是我网上的挚友,以诗震于中原,自然也就震住了我。说来,我也算是景的粉丝。而萍,看见景的一刹,一脸的惊愕!那时的景,竟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前的衣袋——景的衣袋里,装着一张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对双飞蝶。景的那点秘密,瞒不住我。

那晚的夜色,汹涌。比夜色更为汹涌的,是萍翻滚的心事。我拥住萍,轻轻地对她说:“萍儿,明天,我们一起去看景。”

高速公路,车子飞快而平稳地行进着,萍偎依在我的肩头,一路无语。

景的家,一盏茶的光景也就到了。缪斯庄园,我和萍立在门口。景下楼接应我们。远远的,景走过了楼角。在看见的景的一瞬,我一下子怔住了。

景的手中——分明挽着伟!

伟惊愕的目光望过来,我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前的衣袋。

萍看看我,景看看伟。我们四个,就这样呆立着,半天,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景的诗中,那团疑云,也一下子拨开来——推出一轮皎洁的山月,照亮唐朝的歌谣: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