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短见的人
一
这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一个夏天的黄昏,是太阳刚刚压山的黄昏,是蓝天上云彩泛红的黄昏,是小燕子飞来舞去的黄昏,是白天与昼夜交递的黄昏。是希望、失望、追求、理想、爱情、失恋、家庭、婚姻并存的黄昏,是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共有的黄昏,是黄土高原东部黄河南岸一个小城市的黄昏。这个城市的黄昏平静而又辉煌,热闹而又惆怅,总之是一个平常而又不平常的黄昏。
浑浊的空气带着自然的粒子一点点向这座边远的小城围袭而来,葡萄似的路灯一闪一闪地照亮着城市的动脉系统,小小的飞虫、彩蝶、蝙蝠围绕着路灯飞来舞去,似乎找到了一个属于它们的世界。渐渐昏暗的黄昏给这座小城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提供了一个创造新世界的另一个空间,为年轻的男人和年轻的女子提供了尝试一个美妙神奇的良机。有多少处女地要在这迷人的夜色中被开发,又有多少勇敢的痴情人在这美丽的夜晚离开那片荒原。
小城的南边是一条小河,小河是从很远很远的山那边流过来,又从这座小城的身边悄悄地流过,流过了冬,流过了夏,不知流过了多少年?流过了宁静的小城,流出了黄土地,汇入涛涛不息的黄河。她没有神情,没有语言,没有回头,只有经久不息地流淌着。
河的两边是长长的堤坝,堤坝有五六米宽,堤坝上是几排高高的垂柳,繁茂的枝叶低垂着像无数个留着披肩发美丽的少女。有的火火辣辣,似乎处在热恋中,热烈而又痴情。有的似乎处女地早已被开发,头上的长发蓬蓬乱乱,在风儿的吹拂下,像心中揣着一团火时时刻刻都要发怒似的。
柳树下是一个个已经破烂不堪的水泥长凳,一个个麻子石垒起来的凳子,伴随着岁月的远去躺卧在这里已有些年了,跟随着柳月姑娘在这儿分享着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消闲的人们漫步夜色迷人的堤坝上,像无数个蚂蚁一样俳徊树干上,像小燕子一样穿梭在柳枝上。这是春的希望,未来的象征。人们坐在长凳上,大石头上,有的在嘻笑打闹,有的在谈天说地,有的在默默地祈祷,有的在对明天进行美好的祝福。他们用不同的方式驱赶着一天的疲劳和不快,送走又一个残阳,用喜悦的心情又迎接一个太阳和快乐。
市剧团的音乐设计刘思达顺着堤坝从北朝南慢悠悠地走着,他手里捏着一根玻璃棒,这玻璃棒很精致很秀美,粗细像指头,长短如手掌。他很喜爱这个小小的器物,因为他的乐感和每个小小的音符都是用这小小的玻璃棒从自然界和生活中领悟出来的。也是通过这一小小的玻璃棒又把美妙的音节传递给大自然,传递给具有喜怒哀乐的人们。他总觉得这是一种精神,一种寄托,一种能让整个心灵振奋的美感。
他没有在堤坝上多停,怕那些美的暇想被这杂乱无章的吵闹声所代替,怕这美妙的音节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所破坏。他照直走下堤坝来到河边,站在一块大石头的旁边。
他欣赏流水,倾听流水的声音,就像欣赏自己,倾听自己的血脉里的血流淌一样。
几年前,刘思达已是全市青年剧团一位知名度很高的演员,他是这座小城市里文艺圈子公认的最有才华的“青年艺术家”。是男人特别是青年男子心中的偶像,是年轻女子心中的美男子。他的体格,他的脸庞,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作派,他的语言,他的笑容对异性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吸引力,特别是那些未婚女子。每次演出完毕都有一些少男少女慕名来和他辈近乎,那时不像现在见了名人就让签名照相什么的。那时只想看看他,听他说说话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也并不负“青年艺术家”这个盛名,演员舞台上的说、唱、念、打样样过硬,并对新招数是一看就会,一学就懂,一点就通,样样在行,门门见功。几年的实践,他不但能编导剧目,而且对写词、谱曲、场景设计样样精通。
就在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艺术家延着甜甜的梦继续做下去的时候,在拼命地实现自己的理想和追求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不幸竟落到他的头上,给他以致命性的打击。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太大太大了,也许今生今世都不可挽回。他曾多次产生过轻生的念头,他不再留恋这个美丽的世界,不再留恋他的人生,因为在他的思维中认为死比生更有价值。
那是一个零下十几度的冬天,那是一个白雪纷飞的冬天。剧团要到深山区为那些长期看不到戏的山民们演出,让他们感受到他们不是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让他们感受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他们要去演出的地方太偏僻了,在山那边的那边。去的时候雪花飞飞扬扬,漫山遍野,没有公路,没有运输车辆,甚至连过人力车的路都没有,只有靠演员靠山民人抬肩着道具翻山越岭。充满活力充满朝气也充满憨厚的刘思达和另一个青年演员抬着戏箱,踏着光滑如镜的路面一扭一扭就像演戏里面的抬花轿,一步一步比登天还难比入地更难,真是难啊难于上青天。谁知刚走到一个山崖下,从崖上飞下一块石头不偏不斜正好砸在刘思达那冻得发肿的右腿上,当时他“啊”的一声晕倒了,顺着裤筒流出鲜红鲜红的血来。几个青年抬着他送到了附近乡卫生院,一个大姐式的赤脚医生为他包了扎,并止住了流血,但是那条受了伤的腿怎么都不能着地。后来又到市一家大医院诊治,最后鉴定是右腿胫部的十字韧带受到严重损伤,并断定恢复的系数很小,很有可能一生永远是这样。
十字韧带的损伤,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酷爱艺术的人面临着什么?给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将带来什么?相当一个时期我们的主人公刘思达不但要经受肉体上的折磨和痛苦,而且还要经受着精神上的打击和创伤。他深深知道可悲而又可叹的后果,因为主治医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将来不但要落成一个跛子,而且永远也不会回到他喜欢的舞台上。开始他并不相信这些,因为他从伟人的哲学理论中得出,任何事物都有他的两重性,一个是内在性,一个是表面性。所以他总希望医生的推断是理论上的错误或者是技术上的失误。所以在他的思维中希望和失望都占有不同的位置。但是,几个月后事实证明,在他扔掉拐杖时,他的双脚落地同时证明他已成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跛子,不可能再重返舞台了。在他出院的时候,医生又给他抛下一句让他奋斗几十年才能达到的话,这种的恢复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要待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需要在一个天与地、人与人突然间阴阳交错,突然间的融汇才能产生这种特殊的效果。
希望、追求、理想、抱负、成功的实现和毁灭往往就在那一瞬间,这一瞬间的成败,会失去很多的机遇,但同样会带来很多的机遇。刘思达回到团里后,团里的领导多次来看望他安慰他,同事们纷纷到他的宿舍陪护他,和他说宽心的话。有几个漂亮的女孩为他的不幸而悄悄地掉眼泪,为他抱怨不平。最后,组织根据他本人的爱好和要求,留团让他搞音乐设计。他不论干什么都有一种惊人的毅力和独特的见解,在这个期间他读了许许多多的书,文学的、自然的,医学的,对音乐方面的知识尤为研究,相继在省音乐刊物上发表了几首歌曲,在省音乐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崭露头角的他顿时引省上那些大家和权威人士的关注,在他所在这座小城更使那些同龄人的眼红和佩服。
命运总是和事业联系在一起的,事业的成功又往往因驶入浅滩的命运而调转船头,或驶入风平浪静的港湾,或驶向重浪迭起的浪头。刘思达从音乐中找到了感觉,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坐标,他要用音乐来支配自己,自己又要支配音乐。他要把自己的身心和情感全部投入到每一个音符中,每一根发毛都要和音乐融为一体。所以他一直在寻思,在追求着想买一架钢琴。买一架钢琴,在那个年代的中国对一个工薪阶层的人来说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要搜肠刮肚,省吃俭用多么长的时间。
每月30块钱的工资发下来,他把每一分钱都视为生命的一个小小的结合点,每一分钱都视为血管的一滴血,每一分钱都视为心脏跳动的音符。在那人人都不讲究钱,人人又都讲究钱的年代,他把钱看得比生命还重,因为这里面蕴含着生命的意义,事业的成功和未来的希望。
每次的每次,不管是早上还是黄昏,无论是人多还是人少,食堂里改善生活那些大鸡大鱼都与他无缘,不是说他不爱吃这些带油水的东西,也不是说他肚子里不需要这些东西。需要,他太需要了,瘦弱的身子需要补充,但是他不能啊!为了那架神圣而梦想的钢琴,为了他人生的追求,他不得不难为自己,从维持生命的环节中减去一点小小的分子。每次开饭的时候,他总是选在没人的时候或者在人少的时候像小偷一样悄悄地走进饭厅,选择一个比较偏僻的窗口把碗递进去,打来两分钱咸菜,一碗面汤,二两馍。然后他端着在一个很僻静的地方,一个别人的地方吃了起来。
有一次,他走进食堂已空无一人,打饭的窗口早已关闭。他发呆了,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哀。当他犹豫地打开自己放碗筷的小箱时,发现碗里一碗冒着小热气,散发着扑鼻香味的红烧肉。他顿时惊呆了,真有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和鼻子了,又定睛看了看确确实实是一碗红烧肉。疑惑了,不知是哪一位好心人为他打的,又悄悄地给他放在这里。
二
夜幕已经降临,犹如一条巨大的纱巾,慢慢地慢慢地遮住了少女那清秀美丽的发丝,红润可亲的脸庞。天和地的结合就像男人和女人结合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融为一个混合吻,慢慢地投入慢慢地拥抱,慢慢地化作一个新的生命。
刘思达跃起一个飞脚朝远方跑去,投进大自然的怀抱,去寻找未来的梦想。他有点跛的腿跑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孤线,像雄鹰一样展翅飞翔,像燕子一样在轻轻点着水,像鱼儿在水里跃来跃去。他敞开自己火热的胸怀,张开那干裂的嘴巴,在吸收着大地的营养,在大自然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音乐,探索着人生的慢慢征程。
当他重新返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朦胧,月朦胧,星朦胧,人朦胧。当他踏着淡淡的月光顺着河水慢悠悠走着的时候,发现在发出呼啸怪叫的漩涡旁有一个黑影在晃动,这个黑影像幽灵一样低垂着头,沿着河边在俳徊着在忧郁着。从黑影的姿态看是凝思和沉重的,是在观着什么?是等待着什么?还是在寻找着什么?漩涡像张开一张可怕而又黑洞洞的大嘴巴,要吞掉眼着这个犹豫不决的人。
刘思达在这异常的时间异常的地点看到这个异常的人,便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在细细地悄悄地注视着这个异常人的一举一动。因为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人们往往会把生与死联系在一起,希望与失落联系在一起。朦胧月色中只见那个异常的人弯腰从地上拣了一块石头,然后又轻轻丢下了。一切都是有气无力,无精打采的。在那异常人弯腰的时候,刘思达断定这个人是女的,因为在弯腰的时候身后的长发甩到了前面,站起来的时候又甩到了后边,还用手理了理,男的是没有这种动作的。异常人照样凝视着激流,一动不动就像凝固的石人。刘思达并没有分神继续观察着异常人影的一举一动。人总是这样,当他从沼泽中走出来的时候,寻找到光明和希望的时候,对生命的价值感到特别的珍贵。在这个时候特别又怕别人误入沼泽,意念之差误入了绝境,这大概是人类共有善良的本性吧!
异常女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撑着双腮在轻轻地抽泣,像对河水在诉说,像对黑夜在祈求。可能是走到人生三岔口,在选择,在俳徊、在不安和惆怅。可能在人生的旅途中遇到了天大的不幸,或仕途或婚姻家庭遇到悲伤,在选择着生与死的道路。
一位哲人说过,人生就意味着死亡,生存一天就意味着接近死亡一天。但是人往往在生与死的选择时是既轻率而又慎重,往往是一念之差或者是一瞬间就走向生或者死。
过去,刘思达也曾多次俳徊在漩涡前,也在生与死的道路上进行选择,最终他的理智他的意念他的良知他对生活选择了生。他十字韧带损伤后,已是痛不欲生,接着那个心爱的姑娘,那个曾和他海誓山盟的姑娘,那个曾让他激动而又冲动的姑离他而去,投入到别人、投入到了一个不懂爱情的男人怀抱。在那些雪上加霜的日子里,他多么想跳进这滚滚的激流中去,去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毁掉他那颗滚烫火热的心。
他忽然发现那个异常女人止住了哭泣,猛然抬起头又猛然起身朝呼叫的漩涡跑去。这时已夜深人静,漩涡像一只从山上冲下来的老虎,呼啸声大的怕人。异常女人对着激流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天啊地啊!我要离你而去了,我没脸再做你的人,收下我做鬼吧!瞬间,只见异常女人伸开双臂向大自然,向涛涛的漩涡扑去。
刘思达不假思索不顾腿跛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快速地果断地紧紧地揽腰搂抱住那个异常女人,大声呼唤道:“咋的,咋的,有什么想不开要走这条路。这条路走不得,走不得。想开点,想开点,千万要想开点。”那异常女人像早已被河鬼勾走了魂魄一样,不省人事地昏倒在他怀里。他还在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咋要走这条路?真是的,真是的。”他抱着异常女人寻找了一个比较平的地方放好。这时他已大汗淋淋,风一吹身上倒有几分寒意。
夜黑沉沉的,像给涧河两岸抹了一层浓浓的墨,风顺着河岸呼啸着由近而远,由远而近,水不时拍打着堤坝。它们也有悲欢离合,也有希望和失望,发出“哗哗”的声音。城市闪烁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摇摇晃晃,时而如一个个火红的绣球,时而如一团团烈火。人也许和这水中的灯火一样,时而清白,时而朦胧。
刘思达坐在一块石头上静了一会儿,想自己英雄救美女的故事该结束了,但他不知道在这个深夜一个未婚男子面对着一个姑娘这个故事该怎么结束?他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朦朦胧胧看不清脸庞,不过他认定是个女的。他下意式用手探动了一下,但处于一种心理手又缩了回来。只是在心里说,姑娘你有啥不顺心的事,咋要这样?不过他又返过来想,人不被逼到绝路,人不遇上万般伤心的事,谁会走这条路。在黑夜中他感觉到姑娘紧紧地咬着牙根,脸色苍白苍白,两腮显出痛苦和失落的印记。但姑娘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对于刘思达来说暂时是个谜。但是这个谜,思达要用他的真诚,他的良心,他的道德来解开。
夜已很静了,风也住了。堤坝上的垂柳像姑娘的披肩发,高昂着头低垂着眉。杨树像一群快乐的小伙子,轻轻地拍着手挑逗着姑娘。
此时此刻,我们的主人公刘思达在这个神志不清的姑娘面前不知如何是好?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离开也不是,不离开也不是很为难。他只有坐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静静地等待着。他还是借着月光紧紧地盯着姑娘的脸庞,从正面看似乎有些面熟,他打开脑子里的所有思维,寻找着对眼前这个女子的记忆。追寻了一阵子才想起是同村的姑娘翠云。便起身凑上前去仔细辨认,不错,是翠云。想喊一声,但是没有喊出来,怕吓着了翠云。便轻轻用双手托了一把翠云的身子,想让她身子抬高靠着自己舒服一些。他除过闻到水的味还闻到女人身上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有些温柔和甜蜜,让男人跃跃欲试,想入非非,冲动和激动。
这时翠云被凉风吹醒了,吹醒的时候她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强睁开疲惫的眼睛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她强着身子动了动觉着身后软绵绵的,并闻到了男子汉身上特有的气味,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厚温暖的男人怀里。她想推开那只护着她的手,但是无力,只是轻轻地抬了一下。待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惊恐道:“谁,谁,你是谁?快放开我,我要去死,我要去死。”她几次想挣扎坐起来,但几次都没有成功。
思达见她苏醒过来,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个纯朴善良的姑娘的心境是凄凉和悲伤的,他轻轻把她扶坐起来,声音激动地说:“翠云,你静静,你静静。”
“你是谁,你是谁?怎么认识我。”翠云更加惊恐道,因为一个失意的人,这时最怕碰到的是熟人。
“我是你思达哥。”
“思达哥,你让我去死,你让我死。”翠云顿时没了恐惧,但还是想挣扎起来。
思达紧紧抱着她说:“好了,别说胡话了翠云,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走这条路?”
这时翠云已有人生本能的理智和女性共有的羞涩,猛地从思达怀里挣脱出来喊:“你是谁,你是谁,快走开,快走开。”喊着踉踉跄跄向前跑了几步。
思达站了起来,然后搓搓涨红的脸,声音压的很低地说:“咋,翠云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思达,你思达哥呀!”
“你是思达哥,你真是思达哥嘛!”翠云有些不相信自己。
“我真是思达,你思达哥。”思达说着轻轻朝翠云挪去。走到翠云跟前,翠云才看清真的是思达,哭泣着轻轻叫了声,“思达哥。”转身捂着脸哭了起来。是痛苦,是忏悔,是羞耻,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别人不愿意走的路,为什么偏偏又要遇上少年时期的同村哥哥。她痛恨呀,是痛恨这个多事的哥哥,还是痛恨那些没有良心的人?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做响,从牙缝中渗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从这些可以看出她性格的刚烈和内心的痛苦。
三
刘思达和张翠云同住在涧河上游拐弯地方的杨柳村,杨柳村依山傍水绿坡翠竹很美丽。这地方虽好可地处偏远,庄户人家少,立不起学堂。解放前村里百十口人,都是睁眼瞎,斗大的字不识一布袋,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知道传宗接代,油盐酱醋柴。踩的只是脚下那块地,看到的只是头顶上那片天。解放后,父辈们也知道山外边的事,知道这个世界很精彩,便将娃娃们送到七八里以外的枣树沟去求学,往返的是一条羊肠小道,要过河爬坡很不方便。
思达在枣树沟读小学四年级那年,是三年自然灾害刚过的1963年,这年他12岁已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不但知道勤奋持家,而且知情达理,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好娃子”。有天早上,邻居张大婶抱来自己天真可爱的女儿翠云来找他,说:“好娃子,听说今儿个你们学校招收一年级新生,大婶家里忙脱不开身,麻烦你领着云云去报个名。唉,路太远了,咱们村里要是有个学校该多好!”
思达是个灵性孩子,跑过来牵着翠云的手说:“大婶,你忙去吧!我领着云云去就是啦!”
“那感情好,你真是个好娃子,好娃子。”
翠云小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踢腾着喊:“妈妈,我不上学,我要玩,我要玩。”
张大婶的手在女儿头上抚摸着道:“云云,我娃乖,我娃乖,听妈的话,跟上你思达哥哥去念书,肚子识饱了字,长大了能做大官,挣大钱,找个好对象,让妈妈也跟着我娃去享福。啊!听话。”
翠云依然踢腾着闹:“不嘛,我跑得腿痛。”
张大婶继续哄着说:“云啊!跟着你思达哥去上学,妈一天三晌的接你。”
思达眨眨小眼睛,灵机一动说:“婶婶,你不用接他,我背她上学。云云,我背你上学怎么样?”
“嘿嘿!哥哥背着我上学。”
“娃,你小小年纪能背动她?”张大婶有些不太相信地问。
“能,能。”思达说着在身上拍了几下,“婶婶,你看我这身体壮的像小牛娃。”
张大婶高兴地在他肩上拍了几下说:“行行,是壮的像小牛娃。”
末了,思达蹴下身子说:“云云,咱们上学去。”
翠云伸出两只小手爬到他背上,两只小脚在他背上乱踢腾,顽皮地喊:“妈妈你回去,回去。”
“乖女儿,你去。听哥哥的话,啊!”张大婶说着,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甜滋滋的笑,心里想思达这娃年龄不大,可真懂事,将来要有一个这样的女婿多好。她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可笑,便摇摇头走出了思达的家门。
思达背着翠云出了村子,趟过潺潺涓流的小溪,爬上翠竹满坡弯弯的小道,像青山绿水中两只跳跃可爱的小鸟,像万里蓝天上飘浮着的两片彩霞。翠云双手紧紧搂抱着思达的脖子,小脸蛋紧紧贴他的后脑上,像叽叽喳喳的小喜鹊嚷嚷道:“哥哥,唱个歌,我要听,我要听。”思达抹抹小脸蛋上的汗珠儿,用力把她朝上掂了掂,让她松开手,顺手从路边采了一朵小红花递给她,然后放开嗓门唱了起来:“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舍己为人是模范……”忽然翠云顽皮地把他脖子上的红领巾拽下来,在空中一绕一绕喊道:“哥哥,我要戴红领巾,我要戴红领巾。”
“不行,不行。”思达跺着脚威严地说。
“为啥,为啥呀!”翠云一下子被他的声音惊怕了,声调弱了很多。
思达背着她一边走一边解释说:“云云,你还小。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无数烈士用鲜血染红的。要学习雷锋叔叔,舍己为人做好事,树立为祖国为人民学习的好思想。还要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工作好,劳动好,爱护公物。经过少先大队的批准,然后在队旗下举手宣誓,才可以戴上红领巾。”
“哥哥,那我一定向雷锋叔叔学习,争取戴上红领巾。哥哥,你说我能吗?”
“只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一定能的。”
两颗纯朴善良天真的童心,两颗闪闪发亮金子般的真心,在碰撞,在闪光,在融合,在捕捉着未来的光点,在孕育着梦想和希望。如涧河的潺潺流水,清澈地一眼见底;如蓝天上那亮晶晶的星星,闪烁在茫茫的银河系里;如一块没有雕刻纯净的白玉,等待着能工巧匠雕刻美丽的艺术。
虽然他们姓氏不一,一刘一张,但他们喝的是一个水系,吃的是同一块地上打的粮食。他们情同手足,亲如骨肉同胞。思达每次上学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背翠云。有时翠云任性撒起娇来,他就以兄长的口气教育她。有时翠云遇到不顺心的事哭鼻子,他就像大人一样哄她。每当有别的孩子欺负她时,他就挺身而出保护她。翠云是个很听话的女孩,也是个很灵性的女孩,在班里学习劳动都在前头。第二年,少先大队根据她的要求和表现吸收她为光荣的少先队员。六一儿童节那天,她站在飘扬的队旗下,思达把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系在她脖子上。她立正行了个队礼,他也向她回了一个队礼。在队旗的映衫下,她那白嫩的小脸蛋儿如一朵盛开的石榴花,红红的艳艳的。然后,思达拽着她胸前的红领巾叮咛说:“翠云同学,今天你戴上了红领巾不是到了头,而是刚刚开始。比如你生活中还存着许多缺点,爱撒娇,爱哭。记住咱们学习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为了未来的事业……”
翠云竭力想从地上站起来,但是没有。她双眼模糊了,只有漆黑的夜、群星、灯光、河水,彷佛入队时的那面鲜艳的队旗在眼前飘啊飘啊!少年时代的心灵是那么纯真无邪,可是今天是多么的难受。人为什么要长大懂事,永远是那样无忧无虑该多好。她甚至悔恨自己为什么要长成一个心事重重的大人呢?
“翠云,你为啥事,非要走这条路?”思达说着心里想,古人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可你这么死不是轻如鸿毛嘛!
“思达哥,我……”翠云说着哭了起来,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在心底抽泣。
四
一位不知是什么人说过,人生百年,还能老是一帆风顺?要是遇上高山、大河、沟壑,你挺挺身子拿拿劲就过去了。要是没心劲的人就倒下了,倒下了想再爬起来很难。眼下,翠云正是走在人生的岔道口,遇上了坎坷和沟壑,倒下了不想再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翠云高中毕业,正碰上大学招生的好年景。她雄心勃勃,立志报国,实现自己儿时的梦想,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参加高考。谁知事非人愿,出师不利。考后和同学们把答案一对,连个中专分数线也没有挂上,自然是名落孙山。她便自我安慰,认为头一年考不上是常有的事,便下决心再闯荡一年。谁知她偷奸取巧,没有挑灯夜战扎扎实实去学习,只学了一些皮毛。那知高考出题者尖滑,变换了手法,没有照本宣科,也没有走出教材,她自然又是榜上无名。这一次,她锐气大减,执意不再去虚度时光。人常说,七十二行庄稼利长。她决心在家做娘的帮手爹的下手,忙时下田挣挣工分,闲时在家做做饭缝缝补补过一辈子算完事。谁知这种心刚下,又有一个同学来磨缠,她又动了春心。这年她自觉不得体,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不在家里习活种地,成天在外游游逛逛有些丢人显眼。不但自己创造不了财富,还连累着父母家人,有些心里过意不去。她处于这种心理,自觉矮别人几分,便出门低着头,进村丧着脸。姐妹们见了她笑嘻嘻地说:“翠云上学啦!好好上,为咱姐妹们争口气。”说者友好,听者无趣。争气,好争吗?有些气好争,有些气争不来。每每这时她总是摇头,血像要从毛细管中渗出来。
实话说,这年张翠云对高考抱有很大希望,可山高水高,水高路高,路高人高。考后月把天,一批一批录取通知书相继下来。她曾一次次抱着希望,而又一次次地失望。心里想,也许是下一批,也许是下一批。有天她心事重重正在家里吃饭,有人隔着墙喊:“翠云,县教育局捎信让你去一下。”喊她的人是谁,听起来男不男女不女的,她出来时就没有见到人,不过她还是满心欢喜一路小跑去了县教育局。路上碰到有人问她,她回答得干脆。哪知到教育局一问,像火盆里浇了一桶凉水,竟是没有的事儿。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真真实实地被别人捉弄了。她大伤了情感,想哭,想叫,想喊。恨自己,更恨那个捉弄自己的人。再没脸回到生她养她的杨柳村,再无颜去面对日夜为她操劳的父母,再没有勇气回到兄弟姐妹中间。天这么大,地这么阔,难倒就没有自己一席立足之地。路这么多,难倒就没有一条自己要走的路。她看破了红尘,对生活淡然了,失去了做人的勇气和力量,失去了做人的精神支柱,心一横决心离开这既使人迷恋又让人失望的世界。
思达静静地倾听着翠云的诉说,对她的处境,对她极度悲伤的心情,产生了同情和难心。但同情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中国的现实社会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差别,城市与农村,工人与农民,工资与工分,富裕与贫穷。每个人心里都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不平衡,男人与女人,公心与私心,爱慕与憎恨,高兴与悲伤,追求与幻想,希望与失望,成功与失败。在铁饭碗还没有被打破,在农村还处于很贫穷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农村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升学,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出路。只要升不上学,理想和抱负只是一个泡影,只是一个圆圆的梦。当然,也不是说农村不重要,因为城乡必定有差距,城里娃和乡下娃必有不同。参加工作吗?完全不可能,城镇中有众多等待已久的待业知青。企业有限,在很短时间里不可能也不会安排这么多人就业。要依靠集体的力量和自己来解决这一艰难而复杂的问题也很难。如果农村中有些相当文化的青年人,不在农村的广阔天地施展自己的才华,而都纷纷涌进了城市,不把城市挤炸了吗?青年人啊,还是要多为我们的党想想,多为国家想想,多为人民想想,我们是一个农业大国,是一个还不太发达的国家。三十年,对一个人来说处于黄金时期,则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还处幼儿期,正在长身体和长智力,所以人人都想上大学是不可能的,人人都想进城搞工业也是不可能的,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会这样的。因为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一个集团像一个人一样有血有肉,有五脏六腑,有七情六愈。中国的风水学中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学说就是这样推断而来的。有土就有金,有土必有水,火克金,金克木,既相生又相克,五者不能全有,但五者也不能缺一。就像有天必有地,有白天必有黑夜,有太阳必有月亮,有男人必有女人,有高必有低,有大必有小,有老必有少,进行着阴与阳的交替,进行着生与死的轮回……
思达看着失魂落魄的翠云,指着呼啸的漩涡以一个长辈,以一个兄长,以一个路人的口气严肃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这可不是开玩笑,跳进去就无影无踪,避开它就能生存,跳进去就得死,你知道吗?人往往生与死只是一瞬间,意念上的选择。毛主席说,为人民利益而死重于泰山,为个人而死轻于鸿毛。你这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
翠云双眼冒着火花,心中如一团斩为断理不顺的乱麻。她抽泣着,叹息着。叹息自己的理想化为泡影,飞向遥远的世界。从此就要沦落成为一个泥土里滚爬风雨里甩打的农村姑娘了,等待她的将是地道的家庭主妇,做饭、伺候公婆、丈夫、抚养儿女。十几年的寒窗,十几年的墨水,十几年的追求,十几年的理想变成了油盐酱醋柴。但她在绝望中又看到一丝小小的希望,这种希望就在刚才的瞬间,是在见到思达后产生的。这种希望要拼搏,要挣扎。拼搏就像茫茫无际的大海,像荒无人烟的荒原,像看不到顶的大山,要等何月何年?成功也许是日升三竿,也许要炸干身上的精液,也许是白发苍苍,也许是到生命的尽头。
夜沉沉,月蒙胧,风朔朔。她托着沉重的步子,像个迷路的人,低一脚高一脚踉踉跄跄随着思达朝灯光闪闪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