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是不是爱
一直这样就很好,做着可以让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的事,偷偷恋着那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人,什么爱不爱恨不恨愁不愁全与自己无关。甚至关于爱情的分辩都可以模糊不清,活到这个不容分说的朦胧飘忽地步,不知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幸运地这样过着自己顺利的生活。
某天一个电话,高中同学,说是约了几个当日里的联邦一块聚聚。
瘦的当了爹还是那样瘦,胖的当了娘生了娃娃也没见被揪心扯骨地减了多少份量。有几个依然独自一人飘荡的,那眼神里,游走着的一丝孤寂如薄雾里的寒星,把我的心凉得如杯里冰镇的酒,还都说自己活得自在。
终于被问到感情,只好摇头。
“不可能的,肯定是找到那一半了吧?或者,心里有人了,没有说?”说话的是我邻座的他。
“没有的,真的。”我转着手里的杯子,低着头,声音轻到只有他能听得到。
“其实有一个秘密,”他这么一说,不用说别人,连我都笑了,有什么秘密?那时自以为能瞒得住大家的我的恋爱,到后来被证实是大家都清楚的。也难怪,纸条传来传去,要经过那么多双手。——这算是我那时唯一的“秘密”。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或许你已经猜到了,你感觉得到只是对他没有表示罢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看到满桌子的目光,话题开始变得轻描谈写般,我是越来越蒙了。
“不知道不明白!不要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要说就说不说就算了吗,遮遮拦拦得,说说看。”大家都想知道他所说的秘密,他这样煞有介事地看着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事。恭恭敬敬地给他斟了杯酒,一仰头,他一饮而尽——“不会是你暗恋我吧?”我郑重地看着他笑着欠了欠身。
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说:“前些日子我在咱们班一个男同学那儿看到了你的一张照片。”
“啊?绝对不可能!”
“快说,是谁?”有人竟然比我还急。
“这个么,不能说,你猜。跟你离得很近,高一的同学。”
我要疯掉了。不用说离我近的,就是从头一个个地想,也实在是想不起来。我一个个地像点名一样地问他,他却说就是猜对了也不会点头。
在周围人的百般追问下,他开始讲他看到这张照片的经过——
他出国之前,我去送他,顺便把他不要的东西处理掉。忙完了,我们到附近的避风塘聊天儿。他把眼镜盒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放在了里面。这时我看到他的眼镜盒里有一张很小的一寸黑白照片,就趁他不备抢了过来,嚷着说要看一下他的心上人。他急急忙忙地来抢,已经来不及。是你的照片。梳着两个辫子,齐齐地刘海,微笑着——我很吃惊地看着,后面还有你自己写的名字。他倚在扶手上,望着杯子里袅袅的水气说,这是我们刚入学没多久,他坐在你身后。那天你收好了全班同学的照片放在信封里,他跟他同桌两个人求你让他们看一下,经不住百般央求,你把信封给了他们。后来,你应该知道了吧?这是他的电话号码,当然没有写名字,你如果猜出来了呢,就打给他。
他没说非要你打给他,是我自作主张向他要了号码。我真是服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恋爱过,他竟然还对你念念不忘,而且没有人知道。就连他的同桌,也只当他是一时的喜欢。他现在还是一个人啊。你也是。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已经猜出了那个人。
巧的是,高一的我,无论怎么挪位置,都是他在我身后。他经常给我起一些绰号,搞一些恶作剧闹得我大哭一场然后几个星期不跟他讲话。大都是他半哄半骗地求我给借给他笔记然后心一软便又转过头搭理搭理他。每一次的班会,他都要问几个带颜色的问题跟我做对,一直等到老师说:“齐昕,你有完没完?”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谁也不服谁地望着对方。
他会跟他的色鬼同桌在上自习课的时候给班上的女生打分,这个太艳,那个好纯,这个脸太长,那个太肥不适合这个时代……偶尔还会拍我一下:“书记!”“干吗?”我没好气地转过头,“团支部书记,团支部书记,其实你的微笑也很美丽……”这样在他们鬼鬼地歌声里被骗了N次,又是长长地冷战。
在高一期末考试之前,他的同桌换走了,换了一个新的男生,很老实,又好学,带得他也少了话。那时我们开始谈一些比较不“针锋相对”的事,也渐渐地开始知道了,他原来父母都在上海,一个人跟着奶奶在这里。再后来,他说他不想走,虽然这是市里有名的问题高校,可他还是觉得这里很纯粹,他说这里有重点高中没有的轻松和自在,他说他有些喜欢我们的语文老师,讨厌我们班主任的张狂和虚伪,他说,他有些东西觉得不舍实在是不舍……
高一结束后我们开始分班,新学期开始后就听说他转学到上海一所重点高中了,有一次新年回来探亲到学校玩,正碰上我开完会回教室,他从众多男同学的包围圈中给我一个笑脸,挥了一下手:
“嗨!还好么?”
“挺好,你呢?”
他笑着点点头,也就没了话。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说真的,高一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单纯的快乐,快乐的笑,快乐的眼泪。关于恋爱,想都没有想过。和他,如果不是邻座的这位提起,恐怕真要成为记忆的碎片了。
只顾一个人回忆,转过神来,听到邻座的他还在讲着——
关于你的消息他问得倒也不多,但一直都没断。我们当时也只当他是随便问问,谁都没有在意。可现在想起来,你的这张照片,在他心里,有多重。这家伙说,你看起来那么好接近,可是要走进你心里,好像真是不容易。他说你应该早就忘了他了罢,因为你当年什么都很急切,打个招呼都不肯站稳,他对你的喜欢,还是喜欢。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眼镜盒坏了换,换了再换,你的照片一直放在里面。他说他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喜欢看你穿蓝裙子白衬衫白凉鞋干干净净的走路,喜欢听你朗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喜欢你伤心时流泪的背影,你每次直起身子撩头发,都会触痛他眼睛——
我一直在听他絮絮地说,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能怎么样?需要我怎么样?谁又能怎么样?
那个年代的事,那个时代的情怀,全都印证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少年痴狂的我们,行走于春花秋叶夏风冬雪里的我们啊,怎么能对所有的东西都有留意?没有解不开的幽怨和消沉的年月,我们互相对念一句句唐诗宋词的美好时光,完完全全没有杂质的感情,怎么会跟那么深沉的爱有关?
笑了笑,把手里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撕了个粉碎,端起了酒杯——
各位,干杯吧,为我们暗暗牵挂的那个人,为了,我们曾经的喜欢和将来的恋爱,为了我们所有的同学们,祝我们幸福!
没有怎么样,我告诉自己,在你没有感应到对方跟你一样温柔的眼神之前,什么也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