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伫立于风中

温柔果 散文 挚爱亲情 2003-08-30 20:00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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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的七月十五,是一个永远被露水打湿的节日。这样的日子心情总是潮湿的,晨雾散尽后的艳阳,怎么也唤不出心里的那一轮晴朗。

昨晚很早就睡下了,因为和家人定好要早起去山上看父亲,一年中难得有几次去亲近他的机会。每一次晚睡时,午夜的清凉都会给我一份记忆中那历历在目的疼痛。思念是一张爬满亲愁的网,我就象那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在宽松而湿润的空气中织来织去,任每一次的想念像耄耋老人额上的沧桑一样,宽宽窄窄地横亘在自己心田上的层层褶皱。

以前去花店选花的时候,每个花店的白菊都很少能一下子凑够我要的数目。这次与店主提前订了一大束。

另外,我又选了几支紫色的勿忘我,配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脱俗的绝美。我知道纵使他感受不到我掌心的温度,也会闻得到勿忘我淡淡的花香,香气会在早晨的清凉里缠缠绵绵地萦绕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白菊的花瓣是我盛放的心事,无处可诉,竟然在这样一个早晨当做礼物送给了他。

父亲现在的家不错,我们去年五一节的时候,在他的院子周围栽了百余棵松树。而且他和祖辈们住在一起,彼此也都有照应。坟头的葱长得很有生气,老辈人讲坟头长出葱可以让后代们聪明,所以在他入土的时候我们撒了很多葱籽,如今它们郁郁地在风中挺立,也生长出父亲对后辈们无语的期望与祝福,让我感知我亲爱的父亲活着时候的品格直到他化身为泥后都不会改变。哥哥轻轻地走过去,更轻地拨掉了几棵杂草,还有几个堂哥在松树周围割去一些高高矮矮的我不知名的草样的植物,以便让他们的家在四季枯燥的山风中因为洁净而生机勃勃。

火燃起来的时候,无尽的祈祷和希冀也一起放飞,我看到燃烧过后的黑色的碎片,象是父亲一一的应答,翻飞着诠释着亲人之间天人永隔却爱意不断的另类风景。

站起身,我走到一处向风的地方。风很柔和,拂过脸上的感觉是一种极致的体验,没有人可以象我一样感受到父亲的手摸在脸上的温暖。此时的大家各有所忙,我一个人独自来到父亲的手掌面前。此刻,缕缕的柔风是他长满密密麻麻掌纹的手,把我零乱的心绪和现实中累积的叹息一一握了起来,以最近的距离触摸我清晰可见的感伤。感觉很象是他在时我总是挽着他的胳膊一样,贴切而紧密。

父亲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但是他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无声无息地走进我们兄妹的心里,教会我们如何在崎岖的路上行走,如何做人。一种爱的光环在他周围环绕,以至他走到哪里都让我看到他光芒四射,让我无时不以景仰的目光钦羡他的玉树临风。

我们小的时候,家里的负担很重,除了我的爷爷,父亲还要供养爷爷的两个哥哥,还有我的两个堂哥堂姐。这么一大家子人只有他和妈妈 两个人那点可怜的薪水,那时也不能称为薪水了,工资袋里干巴巴的,一点水的滋润都没有。有好吃好喝的妈妈都尽量先给爷爷们,好穿的就先尽可能地让堂哥堂姐先来,我们也都不挑。现在自己成了家,经营一个三口之家已感觉要做的事实在是多多,真的是怎么也想不出那时爸妈是怎么面对的,想透彻了也体会不透彻。父亲就像是一个道义上的老师,把尊老爱幼的传统潜移默化地培植在他孩子们的心里,让我们都在心里长出一棵越来越茂盛的亲情树,纵有四季的轮回,却依然有它顽强的生命力。

工作以后,竟然和父亲的职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也常常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父亲好学的精神是让我永远都钦佩的,我们尽情地享受双休日的时候,他会独自去办公室,钻进那些浩瀚而生涩的法律条文里面,回到家还告诉我今天过得不错,静静地学了很多东西,他的那种快乐很象一个孩子吃了很久没有吃到的好东西一样,幸福且满足。书是父亲最钟爱的宝贝,以至在他故去后我们收拾他的办公室时怎么也不忍惊动他的这些宝贝,好希望它们永远整齐地排列在书柜里,以不变的姿态就那样守候着同样静止的他,让他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平静地享受他最快乐的事。

往事渐渐地聚积,心底那一树飞絮也在早风中弥散开来。鲜亮的伤痛一如星星般安详,在每一次黑暗中划过,独处时的疼痛常常不由我控制不停地下坠,沉沉地有时不知道该如何呼吸。现在痛如我,笔直地伫立。世间数不清的牵牵绊绊里,也许忘却会是一根解锁的绳子,串起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链条,然后沉寂在际会的浮燥里。而时间象根粗糙的针,常常生硬地将岁月的伤口缝合,我胸口的裂缝里那细密的针脚,是怎么也不肯痊愈的。领悟距离原来是件很简单的事,它就在我和父亲默语的时候不停地拉长身后的影子,远和近的对比从没有如此地清澈和鲜明。我充盈的厚实的温暖的有无穷的力量的可以让我躲风的那一方肩膀,如今在我不知是天上还是地下的地方永远地沉睡了,我没有足够的力量与死神争夺父亲,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把死神这恶魔砍得七零八落,而今纵使怀念百转千回,也徒留我抱着无尽的空荡孑然地在风中守望,秋水却无涯。

该是回去的时候了,象每次来一样,我们一一跪拜着向他话别。我把目光落在松针上,用我所有的温柔嘱它们守护好父亲,并深深感谢它们在风起雪落之间陪伴了他。归途仍是来时路,听得到鸟儿婉转的啼鸣,天籁的声音美妙和谐,而生者与逝者的对话,动听却无言。

常有人问如果有来生,大家会怎么做,如果真的有来生,父亲常生不老将不再是神话。